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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梧桐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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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梧桐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
消息传到石桥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挂在西山头上,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屋顶的瓦片像镀了一层金。沈昭宁正在院子里给那棵梧桐树浇水——三年了,当初种下的小树苗已经长成了一人多高的小树,枝叶虽然还不算茂密,但已经能在夏天的时候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阴凉。
程幼蘅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沈昭宁托人从屯溪买来的《红楼梦》,上册,纸很糙,字也有些模糊,但她看得津津有味。她的左耳还是听不见,左眼也还是模模糊糊的,但右眼很好,看书不成问题。她的身体比三年前好多了,虽然瘦,但不再像从前那样风一吹就倒。她胖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肉,颧骨不那么突出了,下巴也不那么尖了。头发也长长了,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辫梢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不是淡蓝色的,是红色的,是结婚那天那朵小花的颜色。
一个游击队员从山路上狂奔下来,一路喊着:“赢了!赢了!日本人投降了!”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先是村口站岗的士兵听到了,愣了一下,然后扔下枪,扯着嗓子喊起来:“投降了!日本人投降了!”
然后是河边洗衣服的妇女们,棒槌掉进了水里,她们愣了一瞬,然后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然后是巷子里玩耍的孩子们,他们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又哭又笑,但他们也跟着跑起来,喊着:“投降了!投降了!”
整个村子沸腾了。
人们从屋里涌出来,又哭又笑。有人放鞭炮——不是铁皮罐头了,是真正的鞭炮,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久。有人敲着脸盆当锣鼓,咚咚锵锵的,虽然不成调子,但热闹得像过年。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嘴里念叨着:“八年了……八年了……”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浸湿了他的草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住了的人。
程幼蘅从竹椅上站起来,手里的《红楼梦》滑落在地上,翻到了某一页,风吹过来,书页哗啦啦地翻着,像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八年的战乱、离散、逃亡、饥饿、疾病、恐惧。八年的爱。
从民国二十三年到民国三十四年,从金陵女大的梧桐道到皖南山区的小村庄,从一封封没有回音的信到三百里山路上的相濡以沫。从周家后院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到这棵正在长大的梧桐树下。从“请不要再来了”到“你来了就好”。
八年。
他的眼眶热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朝他走过来,走得不快,但很稳。她的左腿还是有一点跛,但如果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左眼微微眯着,右眼亮得像山涧里最清澈的那一汪水。她的脸上有泪,但不是悲伤的泪,是欢喜的泪——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种泪。在金陵女大的梧桐道上,她流的是隐忍的泪;在雨夜的窗前,她流的是无奈的泪;在周家的囚室里,她流的是绝望的泪;在逃亡的路上,她流的是感激的泪。但这一次,是欢喜的泪。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像孩子一样的欢喜。
“昭宁,”她说,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赢了。”
“赢了。”他说,声音也在发抖。
她踮起脚尖,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臂还是那么细,但比从前有力气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时候,稳稳的,不像从前那样像是随时会松开。
他把手放在她的腰上,她的腰还是那么细,但不再是那种硌手的细了,有了一点柔软的弧度。
她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我们可以回家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嗯。”他说,“回家。”
陈仲明在村子里摆了酒席。不是什么好酒好菜,就是自家酿的米酒、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但每个人都很高兴,比过年还高兴。大家围坐在一起,举着碗,敬天敬地敬那些没有等到这一天的人。
“敬钱先生!”陈仲明举起碗,眼眶红红的,“钱先生……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昭宁端起碗,沉默了一下。“钱先生会没事的。他去了重庆。”
“敬所有没有回来的人。”陈仲明说。
“敬所有没有回来的人。”大家一起说。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义勇军进行曲》,有人唱跑了调,但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唱,唱到“起来!起来!起来!”的时候,几乎是在吼。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叶都在发抖。
程幼蘅坐在沈昭宁旁边,没有跟着唱。她的左耳听不见,听不清调子,但她看着大家的嘴一张一合,看着大家脸上的表情——那种混合了狂喜和悲怆的表情——她的右眼里也亮亮的。
沈昭宁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不像从前那样凉了,暖暖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在村子里教人写字、做针线、干农活磨出来的。他喜欢这层茧。这层茧是她活着的证据,是她从废墟里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证据。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在院子里给梧桐树浇水的时候,程幼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昭宁。”
“嗯。”
“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放下水瓢,看着她。“你想什么时候走?”
“今天。”她说,“我想回杭州看看,看我母亲。然后去南京。”
“去南京?”
“嗯。”她把包袱放在地上,走到梧桐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还很细,她的手指几乎能圈住它。树皮是青灰色的,光滑的,摸上去凉凉的。“去看看梧桐道。”
他看着她。她站在梧桐树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是村里的妇女帮她做的,照着她在金陵女大时穿的那种样式做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一个淡蓝色的蝴蝶结——他昨天走了很远的路,到镇上去买的。她不知道。
她站在晨光里,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金色的光斑在她脸上跳跃。她的左眼微微眯着,右眼看着远方——那个方向,是东边。是杭州,是南京,是金陵女大的梧桐道。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在梧桐道上看见她的那个下午。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怀里抱着两本书,从图书馆的拱门下走出来。梧桐叶落了她一身,她也不拂,就那么披着一肩秋色,从他面前走过。
八年前的她,和现在的她,在他的眼睛里重叠了。同样的淡蓝旗袍,同样的蝴蝶结,同样的清瘦身影。但不一样的是——八年前的她,眼睛里是防备,是隐忍,是一层厚厚的壳。现在的她,眼睛里是光,是暖,是一个人终于靠岸之后的安宁。
“好。”他说,“我们今天就走。”
走之前,沈昭宁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他把水瓢放在树根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痕——是去年冬天被冻裂的,他用药膏涂了,用布条缠了,春天的时候又长出了新皮。疤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就像他们身上的那些伤。疤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等我们回来。”他对那棵树说,“你好好长。”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是在回答他。
陈仲明送他们到村口。这个圆脸的年轻人,三年的时间里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他的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个孩子。
“沈先生,”他握着沈昭宁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您保重。”
“你也是。”沈昭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完仗了,你也该回去读书了。”
“等局势稳定了,我就回去。”陈仲明擦了擦眼睛,“到时候还要听您讲课。”
“好。我等你。”
陈仲明转向程幼蘅,叫了一声“师母”。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程幼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真。
“谢谢你,仲明。”她说,“谢谢你收留我们。”
“师母别这么说。”陈仲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沈先生收留我才对。没有沈先生,我可能还在家里种地呢。”
他们沿着山路走出了石桥村。走到山坡上的时候,沈昭宁回过头,看了一眼山坳里的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变成淡紫色的雾。游击队的旗帜还在村口飘着,红色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年的时光,像一部电影,在他的脑海里快速回放——那间土坯房,那张木板床,那扇朝南的窗户。窗外的那片田,那条河,那座山。大槐树下的扫盲班,小黑板上的“中国”二字,学生们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棵梧桐树,从一根光秃秃的树苗,长成了一人多高的小树。
他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然后转过身,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从皖南到杭州,五百多里路。
但这一次,不是逃亡,是回家。
他们走得很慢。不赶时间,不躲追兵,不怕轰炸。他们像两个普通的旅人,走在中国的土地上,看山看水,看树看云,看田里的庄稼和路边的野花。
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沈昭宁在一家书店里买了一本地图册。他把地图册翻到浙江那一页,用手指沿着杭州到南京的路线画了一条线。
“我们先去杭州看你母亲,”他说,“然后去南京。”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金陵女大,看梧桐道。”
“看完梧桐道呢?”
他想了想。“然后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我给你买很多很多的书,在院子里种一棵梧桐树。”
她笑了。“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说一次。”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次是真的。不是逃亡的时候说的那种,是安定下来之后说的那种。”
“有什么区别?”
“逃亡的时候说,是给自己一个念想,告诉自己还有未来。安定下来之后说——”他顿了顿,“是告诉自己,未来已经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十月初,他们到了杭州。
杭州城还在。西湖还在。断桥还在。雷峰塔的废墟还在。城里的建筑有些被炸毁了,有些还完好,新与旧交错在一起,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衣服。
程幼蘅站在西湖边上,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湖水,沉默了很久。湖水还是那样绿,那样静,风吹过来的时候,水面皱起细细的波纹,阳光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我小时候,我爹带我来过这里。”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我扛在肩膀上,指着湖对面的山说,幼蘅,那是宝石山,山上有个塔,叫保俶塔。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他就没有带我去过。”
沈昭宁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旁边等着,等她看完这片湖水,等她跟过去的自己告个别。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看着他。
“走吧,”她说,“去看我母亲。”
程母还活着。
她住在原来那条巷子里,房子还是那间老房子,但更旧了,墙皮脱落了一大片,屋顶的瓦也碎了好几块。门口的石阶上长着青苔,看来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程幼蘅站在门口,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驼得很厉害,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她眯着眼睛,看了程幼蘅很久,嘴唇开始颤抖。
“幼蘅?”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幼蘅……是你吗?”
“娘。”程幼蘅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是我。”
程母扔下拐杖,扑上来抱住她。老太太的力气大得惊人,像要把女儿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的儿啊……”
程幼蘅也哭了。她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她这辈子在这个门口哭过多少次?十二岁那年,父亲死了,她跪在门槛上哭。十七岁那年,被周家“相看”之后,她缩在母亲怀里哭。二十岁那年,嫁入周家之前,她在心里哭。而现在,二十八年过去了,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
沈昭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程母哭够了之后,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沈昭宁。
“这位是……”
“娘,”程幼蘅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这是沈昭宁。我的……丈夫。”
程母愣住了。她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女儿,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
“丈夫?”她重复了一遍,“周家那边……”
“周子衡在上海被炸死了。”程幼蘅说。这是他们在路上听说的——周子衡在淞沪会战后期去了上海,在一场轰炸中丧生。消息是否准确,没有人知道,但周家确实已经散了,宅子空了,仆人都跑了。
程母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她转身往屋里走,“进来慢慢说。”
那天晚上,程母做了一桌子菜。菜很简单,不过是一些家常的青菜豆腐,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她不停地给沈昭宁夹菜,夹得他碗里堆成了小山。
“多吃点,多吃点,”她说,“太瘦了,你们两个都太瘦了。”
沈昭宁吃着碗里的菜,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菜的味道有多好——说实话,程母的手艺很一般,青菜炒得有些老了,豆腐也炖得太烂了。但这是家的味道。是他离开南京之后,八年来第一次吃到的、有人专门为他做的饭。
吃完饭,程母拉着程幼蘅的手,坐在灯下说话。沈昭宁知趣地走到院子里,把空间留给她们母女。
杭州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他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院墙的上方,像一个银盘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给母亲写信。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不知道她有没有逃出南京,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他不敢想。这八年里,他一直在逃避这件事。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程幼蘅身上,放在逃亡的路上,放在石桥村的日子里,放在那棵梧桐树上。他不敢想南京,不敢想母亲,不敢想沈公馆里的那些人。
但现在,战争结束了。他必须面对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气灌满了他的胸腔。他决定明天就去打听母亲的消息。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都要知道。
屋里传来程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程幼蘅偶尔应一声,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昭宁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爬过了院墙,直到桂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直到屋里的灯熄灭了,他才回到屋里。
程幼蘅已经躺在床上了,眼睛闭着,呼吸很平稳。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轻手轻脚地躺在她旁边,面朝着她的方向。
“幼蘅。”
“嗯。”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她对不起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也是没有办法。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能有什么办法?”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编成辫子,搭在枕头上,在月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你不怪她?”他问。
“不怪。”她说,“我谁也不怪。”
“周子衡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地说:“周子衡也是个可怜人。他打人,是因为他只会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是个男人。他从小被他父亲打,被他父亲骂,说他不如弟弟,不如堂兄,不如这个不如那个。他心里的那口气出不来,就打别人。打女人,打比自己弱的人。”
她顿了顿。“我不是原谅他。我只是……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想把那些力气留下来,做别的事。”
“什么事?”
“看书。”她说,“种树。活着。”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上有桂花的香气,淡淡的,甜甜的。
“好。”他说,“我们看书。种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