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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年,我还在等你骗我 清明的雨, ...

  •   清明的雨,是缠了骨的绵密。
      打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南山陵园浸得一片湿凉,泥土与腐草的腥气漫过青石板,沾在云知意洗得发白的白帆布鞋边,晕开一片沉冷的湿痕。

      她撑一把纯黑长柄伞,立在一方崭新墓碑前,单薄得像片被风雨揉皱的纸。伞沿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和被雨水打湿、黏在颊边的碎发。

      指尖隔着雨雾,轻轻落在碑上的照片里。

      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眉眼清隽锋利,唇噙一点漫不经心的笑,阳光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镀上浅金。那是无数个盛夏午后,他倚在香樟树下转着篮球,不经意抬眼望向她时的模样——张扬,耀眼,像一束烧得滚烫的光,毫无预兆撞进她平静无波的十七岁。

      江烬辞。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每一遍,都像细针密密扎着心口,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轻颤。

      “烬辞,我来看你了。”

      声音很轻,被风揉碎在雨里,散成一片冰凉的虚无。伞沿滑落的水珠砸在碑前的白雏菊上,打湿层层花瓣,像她此刻沉到谷底的心。

      这是江烬辞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明。
      也是她失去他之后,独自熬过的,第三个季节。

      云知意缓缓蹲下身,膝盖抵在微凉湿土上,裙摆被水渍浸得冰凉,她浑然不觉。她小心翼翼将怀里的白菊摆好,动作轻得怕惊扰了长眠的人,指尖一遍遍摩挲冰冷石碑,从左上角的名字,抚到右下角那行刺目的日期——

      二零XX年四月五日。
      高考前一天。

      那个日子,她刻进骨血,这辈子都忘不掉。

      “江烬辞之墓”五个字,是她跑了三家石刻店,盯着师傅一笔一划刻下的。旁人说女孩子不该沾这些阴寒事,可她偏要。只有亲手敲定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她才能骗自己,他不是彻底消失,只是换了种方式,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

      “你以前说,白雏菊最像我。”她低下头,鼻尖抵着冰冷石碑,声音裹着浓重哭腔,“干净,又带着点不肯低头的倔脾气。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可你怎么就不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呢?”

      雨丝打在伞面,噼啪作响,混着风过山林的呜咽,像一曲不成调的哀歌。

      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也是这样飘着细雨的清明。
      江烬辞撑一把更大的黑伞,牢牢将她护在怀里,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湿透也不在意。她蹲在路边草丛摘雏菊,回头撞进他含笑眼底,他伸手拂去她发间草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知意,以后每年清明,我都陪你来山上。”

      “陪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怪晦气的。”那时她还笑着嗔他,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只要陪你,哪里都不晦气。”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耳尖,惹得她脸颊发烫。

      可如今,陪她来的人,长眠在了这座山里。
      而她每年捧着白菊而来,守着一座冰冷墓碑,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我高考考完了。”

      云知意忽然开口,像在分享一件期盼太久的大事,黯淡眼底亮了一瞬,可那点光转瞬即逝,迅速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考得很好,能稳稳考上你说的那所南方沿海大学。你以前总说,等高考结束,就去校门口等我,给我买最甜的糖葫芦,牵着我逛遍整个校园……”

      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眼泪终于冲破眼眶,大颗砸在石碑上,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可是那里没有你了。”
      “没有你等我,没有你给我买热牛奶,没有你在我犯困时敲我桌面,没有你在我难过时笨拙讲笑话。”
      “没有你的城市,再繁华,再美好,我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风卷雨丝掠过山林,卷起落叶打旋落在脚边。她从日正当午,蹲到天边泛起橘红。雨势渐小,可她身上的寒意,半点未散。

      心底的空寂与荒芜,比这漫天风雨,更冷百倍。

      山脚下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刺破陵园死寂。
      是云家的车。

      她终究,躲不掉了。

      云知意撑伞起身,蹲太久的膝盖发麻刺痛,踉跄一下才站稳。她最后一次拂过碑上他的照片,指尖眷恋描摹他的眉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烬辞,我该走了。家里人,在等我。”
      “你要是还在,会不会怪我?怪我要去嫁给别人,怪我守不住我们的约定。”

      她攥紧伞柄,指尖用力到泛青,一步三回头望着那方越来越小的墓碑,直到被树木彻底遮挡,才缓缓收回目光。

      江烬辞不在了。
      那个为她遮风挡雨、敢对着所有人说“我的女孩我自己护着”的人,走了。

      曾经只手遮天的江家,不过一年便树倒猢狲散,产业被吞并,别墅被变卖。而云家,踩着江家的颓势,一跃成为江城第一豪门。

      她,成了云家巩固地位的最好筹码。

      山脚下,黑色宾利静静停在路边,雨水冲刷得车身锃亮,透着冰冷疏离。车窗降下,云父严肃冰冷的侧脸露出,抬眼看向她,没有半分父女温情,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车。”

      简单二字,带着让人无法反抗的压迫。

      云知意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的瞬间,将风雨隔绝在外,可车内压抑到窒息的气氛,比外面更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云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她心上:
      “李家的婚事,已经彻底谈妥。下个月初一,订婚。”

      云知意指尖猛地一颤,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窒息。

      李家,正是当年联手云家、吞并江家产业的主力之一。
      她要嫁的,是逼得江家败落、间接将她推入深渊的人的儿子。

      多么讽刺。

      “李家家世清白,和云家是强强联合。”云父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你是云家大小姐,从出生起就该明白自己的责任。这场婚事,对你、对云家,都只有好处。”

      责任。
      又是责任。

      云知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至极的嘲讽笑:“我的责任,就是嫁给害死他、吞了他家产的人的儿子,用一生去换云家的荣华富贵?”

      “由不得你。”云父转头,眼神冰冷淬冰,“江烬辞已经死了一年了。你守着一个死人,能有什么结果?江家都没了,谁还能护着你?李家少爷样貌家世都上乘,你嫁给他,只会过得更好。”

      “我不要更好。”
      云知意声音陡然拔高,眼泪汹涌而出,“我只要他!我只要江烬辞!他活着你们逼我们分开,他死了你们踩着江家往上爬,还要逼我嫁给仇人!爸,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女儿,还是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你们的联姻工具!”

      “江烬辞连自己都护不住,更护不了你。”云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字字诛心,“你再执迷不悟,守着一个早死的累赘,只会毁掉自己一生。”

      “早死的累赘”五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最痛的地方。
      云知意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剩压抑的抽泣,在死寂车厢里回荡。

      她知道,自己的反抗,毫无用处。
      没有了江烬辞,她就是一只断翅的鸟,困在华丽牢笼里,连挣扎的力气都在被慢慢消磨。

      车子驶入市区,停在云家别墅门前。
      气派灯火,精致花园,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座冰冷囚笼。

      她逃也似的冲回房间,反手锁上门,“咔哒”一声,将自己与这个冰冷世界彻底隔绝。

      书桌最底层抽屉里,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一尘不染。
      打开,一枚简单银戒指静静躺着,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辞”字。

      这是江烬辞送她的生日礼物。
      那时他笑得认真又期许:“知意,先戴着这个。等我成年,等我们考上大学,我就给你换最大的钻戒,风风光光娶你回家,一辈子护着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一辈子”三个字,还清晰在耳。
      可许诺的人,永远不在了。

      云知意拿起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指尖摩挲着内侧的小字,眼泪再次决堤,砸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趴在桌上,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
      “烬辞,我好难啊……他们逼我联姻,逼我嫁给别人,我怎么办啊……”
      “我不想嫁,我只想等你,可我等不到你了,对不对?”
      “你骗我,你这个大骗子……”

      不知哭了多久,她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才慢慢抬头。
      窗外月光爬上夜空,清冷孤寂,落在她无名指的银戒指上。

      这一次,那点微光不再是隐晦一闪。
      月光笼罩的瞬间,戒指轻轻发烫,淡银色的光缓缓亮起,像一道从时光深处传来的低语,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我没有骗你。】
      【知意,再等等我。】
      【这一次,换我奔向你。】

      云知意猛地一怔,指尖抚上发烫的戒指,眼底空洞的荒芜里,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却极亮的光。

      她以为,这是她人生的终局。
      以为自己会在无爱的联姻里,耗尽一生,带着遗憾慢慢老去。

      却不知道——
      极致的痛,是重生的序章。
      极致的意难平,终会被命运温柔抚平。

      清明雨上,旧梦成坟。
      可坟茔之下,藏着不死的执念,和一场即将席卷一切的——双向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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