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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宴和同居游戏 陈飘是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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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萨斯的小别墅焕然一新了。
陈飘应约赴宴,被邻居家的新面貌震撼。
蜂蜜色石灰石整砌,约克石铺路,满目看去都是花。陈飘很久没有关注这些景观,凯尔萨斯家实在是给他带来了视觉上的惊诧。
因为少校本人看上去并不怎么擅长这些。
他走在蜿蜒的石板小径上,路过缓坡草坪,早樱、白玉兰的花香伴着跌水瀑布萦绕在周身。陈飘甚至看见了几座大师的雕塑,曾经出现在收藏家隔间里的造物被赤裸地摆放在露天的石台上。陈飘打了个寒战。
凯尔萨斯热情地向陈飘介绍,不停地分享他在改造中发生的趣事。他的欢喜就像海水涨潮一样一点点溢出,把陈飘的衣摆打湿。
真是个怪人。
陈飘第一次鲜明地意识到凯尔萨斯的存在感。
他身高目测有六英尺两英寸,甚至可能更高,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五官立体,但下垂的眼尾让他看上去攻击性没那么强。他的发色也很深,陈飘觉得这已经能算是黑色——这并不是格朗人的典型外貌,凯尔萨斯可能是一位混血。身材也很健硕,肩宽……大概有一个半自己宽。
凯尔在陈飘毫不避讳的注视下脸红了,张口说了两次话都吞吞吐吐,最后干脆不再开口,只抿着嘴从余光里看陈飘。
讲解的工作交给了跟随的管家。
接下来的事情在陈飘眼里又变得模糊了。
他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只好又挂起礼貌的微笑;看不清眼前是什么挂画是什么食物,只是点头,或者切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吃不下。
手上握着的是叉子还是餐刀?不清楚。
太混乱了,陈飘端起一旁的酒杯,想喝一口。
然后是谁在尖叫。一个人冲过来抱住陈飘,那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失焦,涣散得看不清那张就在自己面前的脸。温热的手掌贴在他冰冷的面颊上,像是在擦拭着什么。
很黏腻。
人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焦急的步伐在地毯上只发出咚咚的闷沉的声音,在陈飘的思维里被解读成轻轻的叩门声。
他寂寞地躺在怀抱里,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从他的双眼、他的口腔里涌出。
“陈飘、陈飘……你怎么了,医生!医生——”
明明上一秒他们还在交谈,一眨眼就看见陈飘眼中留下一道血泪,接着凯尔飞奔到陈飘身边,接住软软倒下的他。l
陈飘的眼睛还睁着,像在看自己,近乎黑色的血泪流个不停,他一张口也涌出一股一股的血块。
凯尔萨斯觉得自己也在呕血。
困惑、痛心,诡异的抽离感。凯尔萨斯紧紧地抱着陈飘,觉得他真轻,那么轻,似乎下一刻就会变成一阵风从自己怀里飞走。
这将是凯尔恐惧和空虚的开端。
欢乐的宴会转瞬变成凯尔萨斯的噩梦。陈飘躺在他的床上昏迷不醒。
他坚持认为那只是昏迷。尽管这个丹林人的胸脯不在起伏,他的心跳也无法被捕捉。
昏昏沉沉间,陈飘好像回到了维罗德恩的工作间。
阴暗杂乱的仓库,呼吸间满是灰尘和石膏粉,未完成的或者报废的人体瘫倒在各个角落,17岁的陈飘站在这些青白色的肢体中,举止拘谨。
“过来,伊洛恩。”维罗德恩嘶哑着说,“站在那个木台上。”
很冷。
陈飘浑身一激灵,犹豫着走上去。
“不是要你把衣服脱了吗!”暴吼声炸响。
只是做模特,很正常,对,很正常。
陈飘深呼吸,对维罗的要求照做。
站上台子,他还是很冷。工作间没有暖气,想维罗这种潦倒的雕塑家也用不上。
维罗从旧木椅上下来,走到陈飘面前开始给他绑支架,废铁破布束缚住他,给陈飘浅浅的休息的支点。
他终于满意,开始在雕塑台上做小稿。
这是1933年D国的冬天,正经历着特大暴雪。
陈飘冻得浑身僵硬。维罗不耐烦地啧声,把没喝完的黑麦威士忌灌到他嘴里。
廉价的辛辣让陈飘剧烈地咳嗽,又因为被支架拦着他无法动弹,只能细细密密地颤抖。
他很快醉了。
恍惚中他看见维罗叫来一群人,在仓库里大跳大笑,还有人燃起了火堆。
裸露的身体渐渐贴近,最终交缠在一起,像在地板或者墙壁上蠕动的蛆虫。陈飘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记不住,眼泪留给他仁慈的模糊。
闭上眼前,他看见维罗德恩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看来他又找到灵感了。陈飘彻底晕过去。
梦醒了,陈飘也醒了。他果然还是不会死。
躺在床上盯着床顶看了好一会,他才开始动作。马上有人过来扶他起来,陈飘看了眼,是凯尔萨斯。
凯尔萨斯看起来很糟糕,衣服皱巴巴的,胡须没有清理,眼里全是红血丝。
陈飘坐起来说想喝水,凯尔没动。
他疑惑地歪头看了眼凯尔,又说了一次“我想喝水”。
凯尔动了。
他转过身,尽管看起来还是很阴沉的样子,但很快就端了杯水过来。
陈飘笑着接过。闻了闻,嗅到一丝甜味。
是放了蜂蜜吗?
他仰头喝下。
凯尔萨斯紧紧盯着陈飘的一举一动。
眼前这个生活的陈飘已经昏迷了两天一夜,今早医生还委婉地提建议让他入土为安。
而他现在正在喝水。
多么乖巧,多么神奇。这里的床头柜里还摆着陈飘身上带着的一小瓶兑了二甘醇的假酒——或者应该说是兑了酒的二甘醇。
微甜温和的口感,有点滑腻,像勾兑了劣质糖浆。
陈飘喜欢这个口感,又想喝一口,但凯尔猛地一下握住他的手腕,不让水杯再进一步。
“熟悉吗?这个味道。”凯尔轻声问。
“嗯?”陈飘忍不住笑出声,“有点熟悉——是加了什么特殊的蜂蜜吗?”
凯尔直视陈飘的眼睛:“你知道这里面加了什么。”
陈述句。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陈飘想问。
他在来前又喝了那么多二甘醇,应该已经在这人面前死过一回。
不觉得奇怪,不觉得恐怖吗?
凯尔萨斯·赫斯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喜欢吃甜的。”陈飘回答。
凯尔萨斯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只是扫视着他的全身。
陈飘想接着质问,但他又累了;还有些想哭泣,尽管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所以他保持住礼貌的微笑。
人为什么会死。
可能是不小心摔倒在水里被溺死。或者上吊死了。也有可能是喝酒喝太多醉死了,也有可能是纵欲过度被神明惩罚收回赐予给这人的生命。
那么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幸运和不幸才能得到不会死亡的生命。
陈飘很想知道。
他摆脱不了的阴影,整夜睡不着的梦魇,绞死在灵魂的铁艺支架——是这些东西在纠缠他吗?
让他在庆祝完老师的死亡后那样绝望。
陈飘觉得恶心。他想这是二甘醇在发挥作用。
沉默被凯尔萨斯的一声叹息打破。
他走进陈飘,坐在床边,抱住晃神的陈飘。
“我给你喝的是蜂蜜水。”他闷闷地说。
一个不会死亡的人。不会死亡的丹林人。不会死亡的爱人。
完美的陈飘。
他们在灯光下相拥,外面下着小雨,淋湿了移栽过来的花树。
春天快过去了。
凯尔萨斯开始去调查陈飘。
这引起了沃斯的注意。因为之前已经对陈飘做过简单的调查,他是个很干净的丹林人。
“不够。”凯尔这么回复。现在看来陈飘身上还有很多秘密。
沃斯一脸欲言又止。
“喂,凯尔……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认真?”
“就是——”沃斯拉长声音语重心长,“你知道维罗德恩是剑骑党的吧。他可是维罗德恩的亲学生。”
凯尔勉强放下手里的资料。
“他可并没有对所谓恩师的死亡感到伤心。另外,我还是不理解你说的认真是什么意思。”
精细打理的头发被沃斯抓得乱糟糟,他咬咬牙:“就是你要跟这个小黑斯廷斯在一起吗,我是说在神面前起誓的那种。”
凯尔萨斯不加思索:“如果他也信仰天神的话,那么我的答案是‘是的’。”
为了不让陈飘再随意寻死,凯尔萨斯搬过去和他住在一起。
陈飘不反对,但要求晚上一个人睡。
但在发现自己和凯尔萨斯睡在一起时不做噩梦后,陈飘默许了凯尔的得寸进尺。
生活上的距离越近越容易暴露问题。陈飘相信这位贵族少爷很快就会厌恶他,这样想也就没那么厌恶和另一个人共处一个空间。
凯尔萨斯致力于给陈飘养成正确健康的生活习惯。
首先就是正常饮食。
陈飘不爱吃饭,确切地说除了酒他什么都不爱吃。要是逼着他吃,最后也只会吐出来。
凯尔萨斯只好换了好几个厨师,自己也亲身上阵。最后筛选留下了陈飘原本的厨娘和凯尔自己。
菜单按陈飘表现出的轻微偏好调整后,他吃饭的分量明显增加了。虽然还远远达不到凯尔的目标——陈飘太瘦了,身子小脸也小,抱起来简直像空气一样。他希望陈飘能再重些,那样更健康。
他还发现陈飘并不是真的酗酒成瘾,更多是一种习惯。
自己每天陪着他,盯着人按时吃饭睡觉,陈飘已经很久没整天整天喝个不停。凯尔萨斯为他准备了很多别的饮品,他最爱喝茶。
接着是适当社交。
上次陈飘出门还是在几个月前他们在讲座上相遇,凯尔萨斯内心也很满足这种家里时刻有陈飘在的感觉,但他明白健康的人际关系能更快地让陈飘变好。
先是拜托威娜联系几个性格好的画家,陈飘明显没兴趣;后来换了雕塑家,他更冷淡。最后反而是和凯尔萨斯带来的管家和园丁相处得融洽。
有点意外,不过也是好事。
至于那些前来拜访的对陈飘抱有低下心思的人,还有一刻不停寄来的表达狂热的信件——这些自然是打扰生活的骚扰,凯尔萨斯细心地处理好了。
除此外还有种种,陈飘任他摆布,凯尔萨斯着迷地为这个“家”制定规则,哪怕只有他一个人遵守。他决定着陈飘每天会吃什么,亲自给陈飘穿衣服,教陈飘种花,把院子里每一种花都介绍给陈飘。
他学习园艺,学烹饪,学裁缝,甚至有天开始研究怎么从零开始造一辆车。
就像某种游戏一样,凯尔萨斯不亦乐乎地往里面投入时间、金钱、感情和精力,让内心的躁动一天天平息。
他很耐心。这是每一个赫斯特学会的第一课。
陈飘最近确实过得不错。
没有需要回避的客人,不用装病;没有莫名其妙寄来的信,不用费心思给不得不回应的大人物回信;没有噩梦没有雕塑没有“艺术”,不用犯恶心。
和凯尔萨斯睡在一起也让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睡眠质量。
真幸福。
可惜只要有一天停留在这座别墅这个城市这个国家……陈飘就有一天得不到解脱。
既然离不开这个世界,他只能尽力离开 D 国。离开这里的所有,什么也不要留恋什么也不要记住。
所以凯尔,别再教给我那些花的名字。
这样也许我走后能好好欣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