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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飘 失去死亡和 ...

  •   死亡是什么?

      陈飘很好奇。他见过路边花草的枯萎,曾经也为它们的死亡惋惜,写生拍照留念;救助过很多流浪动物,在草原上围观过狮群的捕猎,渐渐暗淡的眼神、扩散的瞳孔和四溅的鲜血有段时间让他反复做噩梦;参加过一些人的葬礼,穿着深色的沉默的礼服,心情奇怪地做哀悼——可能就是在这样一些时刻,陈飘开始好奇死亡。

      最初,他在图书馆查资料,看了很多大部头。“身体不再呼吸、心跳停止、大脑彻底失去功能,并且无法再恢复”,这是医学与法律意义上的死亡。死亡只是生命系统的彻底失稳和无序发展,不可逆地回归自然。

      真奇妙。陈飘抚摸着泛黄的书页,盯着这几行字出神。

      1938 年他在 D 国,有一栋小别墅。那天陈飘从图书馆回来,不知道被什么控制着,人轻飘飘地躺在浴缸用餐刀划开自己的手腕。

      红色的液体染红了热水,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陈飘一头黑发被水蒸气湿得一缕一缕黏在脸上,棕色的瞳孔渐渐失焦,温热包裹着这个瘦弱的成年男人,把他全身蒸得粉红;看起来也很像是一缸红水在他脸上的反光,让他眼尾泛红,似乎每个细胞都在渗血。

      过了多久陈飘不清楚,但他是被冷水冻醒的。

      只有一把掉在地板上的沾了血迹的餐刀,满满的淡粉色的一缸水,陈飘闻到血腥味,盯着水里的血雾发呆。
      他记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但现在只有一条细细的红丝盘踞在原本应该有的豁口上。

      啊,这样死不了。

      保姆做完晚饭就离开了,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陈飘裹着浴巾出来,慢慢在房子里走了几圈,把所有的灯打开,最后确保房子是完全明亮的才坐在餐桌旁端起酒杯。

      菜已经全部冷了。
      陈飘喝完一整瓶酒,无聊地把牛排切块,只吃了一小口白面包。
      咀嚼的感觉很神奇,陈飘感到有意思,又撕下一小块放在舌头上。卷进口腔,研磨,感受淀粉在口齿间是从第几秒被打湿,第几秒开始变甜。同时他感到自己变得出奇的敏感,受不了以往必要的灯光,真丝睡衣穿在身上也磨得浑身难受,视网膜在发烫。

      陈飘开心地笑了会,拿起手边的叉子。
      那把戳过全熟牛肉和水果沙拉的银制正餐叉刺进他的心脏,胸膛里跳动的软肉一下就僵住了。
      他酒红色的睡袍也濡湿了。

      第二天陈飘受邀出席市立大学的一场雕塑讲座。
      陈飘恩师维罗德恩在半个月前酒精中毒死亡,作为他最得意的弟子,这半个月陈飘出席了数不清的宴会讲座会议。到现在他已经非常疲惫。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黑发绿瞳的军官,和坐姿懒散的陈飘形成鲜明的对比。整个讲座陈飘都在发呆,用手托着下巴、用小指卷耳边的头发、用舌头舔自己口腔里每一颗牙齿……他也感觉得到这位军官很心不在焉——盯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炙热的目光就来自对方。

      主持人开始收尾,陈飘渐渐回神,一下扭头抓住军官看着自己的目光。
      “阁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军官意外地年轻,在陈飘的注视下结结巴巴地回复:“不……有,我是说,嗯,节哀——”
      “嗤——”陈飘收回眼神,“他已经死了很久了。谢谢。”

      他记得维罗德恩的尸体是什么样。那时候离他死亡过去了三个小时,是他的洒扫女仆发现的。走进太平间,维罗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往常的歇斯底里,没有疯狂和扭曲,那么安静。女仆哆哆嗦嗦地向警察解释自己是怎样擦拭了大师身上的呕吐物——
      “维罗大师……他,我不忍心看到他那样不体面的样子被人们发现……大师是个好人……”
      苍白的皮肤应该是湿冷的触感,让陈飘想象石膏的触感。维罗是典型的格朗人,五官立体,躺在太平间嘴唇发紫。
      医生担忧地扶住恍惚的陈飘,问他还好吗。
      很好,对,很好。
      死亡就是这样,带给其他人希望。

      陈飘不需要任何来自对维罗德恩的赞美与惋惜。他不悲哀,所以也不需要节哀。
      离开会场,外面正在下着小雨。
      陈飘没有带伞,侍员匆匆递来一把,他正要接过,一把黑色的伞先一步伸过来。
      “陈先生……”
      是那个嘴笨的军官。

      “……多谢。”
      看到自己的车开过来,陈飘绕过递来的伞,几步跃下阶梯,在雨中走向那辆藏青的伍尔斯利。
      凯尔萨斯用眼神追逐,只看见陈飘黑色大衣轻轻翻飞的一角。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轮碾过水滩,陈飘离开了。
      春季的D 国总是这样突兀地下雨。

      送陈飘到别墅,管家和其他佣人自然地离开,退到旁边的小房子里。
      陈先生不喜欢和外人待在一起。
      别墅是常见的半木构架外露,红砖底层,在维罗德恩亲自监工下完成,然后当做陈飘 23 岁的生日礼物送给了他。陈飘不喜欢,但他需要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

      走进门,陈飘取下放在门厅伞架旁的猎刀,一件一件解开上衣,褪去刀身上的皮鞘,在左臂上划出深深的口子。
      心跳加快,眼前发黑,陈飘觉得口渴,走到餐桌给自己倒水,血迹一路蜿蜒。
      他没力气了,所以干脆坐在餐桌上,看着自己的血是怎么流干的。喝了两口,他终于觉得困,还有些冷,慢慢躺在桌布上闭上了眼。

      醒来是在自己的卧室。窗帘拉上了薄纱内层,室内明明暗暗,玻璃台灯被打开,让陈飘不适应。
      很快门被推开,一个陌生医生进来,看见陈飘苏醒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陈先生,你终于醒了。”
      还没回应,另一个还算眼熟的人跟着进来——还是那个军官。
      “很抱歉这样和你再次见面……但你知道你因为失血过多险些——”凯尔萨斯维持不住拘谨的表情。

      陈飘稍微坐起来一点,看见他动凯尔萨斯凑过来比医生还快。
      “我渴了。能麻烦让达芙妮给我倒杯水吗?”陈飘眨眨眼。现在眼皮对他来说也太沉重。
      凯尔萨斯立马出门,马上达芙妮的名字在门外响起来。

      凯尔萨斯把水杯送到陈飘手上,犹豫着开口。
      “陈,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我是凯尔萨斯·赫斯特,是陆军——”
      “赫斯特阁下,”陈飘放下水杯,凯尔萨斯连忙去接,“感谢您的关心,我能否邀请您在这里用一顿简陋的晚餐呢?”
      凯尔萨斯满口答应。
      希望你晚餐时沉默一点。陈飘想。

      晚上厨娘久违地能够展现自己的厨艺。备了烤牛肉与约克郡布丁,配上时蔬与肉汁,仆人们在一旁续酒——都是为年轻的军官准备的。和别人共进晚餐只是在帮助陈飘绝食,他什么也吃不下,只能勉强喝几口酒。
      赫斯特阁下明显非常关心他,一直在直接间接地套问他的消息,从有没有好友一路问到三岁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陈飘不轻不重地挑了几个回应,跳过所有类似“为什么下午你的房子里没有仆人”“为什么不吃菜”的问题。
      这个世界轻率地把人分成三类,格朗、丹林、阿洛泰。陈飘是丹林人,他必须谨慎地恭敬地对待所有格朗人,那些被天神眷顾的人。自陈飘跟在维罗德恩身边亮相以来,他丹林人的身份被不断提及,总有人对着他说“天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一样美丽的丹林……”。因为失去了十六岁前的记忆——十六岁也是维罗德恩那个满嘴跑火车的人随口一说——陈飘不得不依附在自己伟大的老师的人际关系上,被当做一个可怜的天才的臆想。维罗死了,陈飘一定会离开这个国家。
      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刚刚执行完任务回国的小赫斯特,陈飘面前的凯尔萨斯少校。

      如果不是陈飘发现自己身上离奇的变化,并且着迷地沉浸其中;而正好没有别界感的冒犯的凯尔萨斯不请自来,还抱着担忧的心情破门而入,陈飘不会需要如此违背自己心意地和陌生人共进晚餐,在一堆人的隐隐注视下让食物进入自己的身体。
      凯尔萨斯发现陈飘在走神,那双美丽的黑色的眼睛,靠的近会发现其实是多彩的棕色。
      他在想什么?凯尔停下讲个不听的嘴,终于从亢奋和忧虑里找回少量理智。

      美丽的丹林。凯尔萨斯想。
      他在外拜访了一个远洋之外的丹林国家。那里是那样的平和,自由,空气里好像都弥漫着甜美的蜂蜜的味道。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容,贵族和平民同吃同住,一起出行。凯尔在那儿见到了此生见过最美的花与鸟,参观了他们的水下宫殿。离开时他还念念不舍,无趣地参加父亲勒令必须出席的艺术讲座时,凯尔萨斯的脑海里还在盘旋着丹林人的歌声。
      陈飘就是那时候入场。

      主持人介绍他的身份,维罗德恩一生最得意的学生、最疼爱的养子。
      丹林人。
      黑发黑瞳,清隽靡丽的长相,脸上淡淡的悲哀,全场的人都在看他,凯尔萨斯保证。
      他心脏狂跳,去查看自己左边空位的名牌。
      “陈飘·黑斯廷斯”。
      陈飘在他心脏旁落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陈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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