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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见手青 Chapter 3 不知不觉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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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江停轻轻合上眼睛,仿佛这样就看不见那些泛黄的记忆画面,未曾注意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
“你哭了欸!”
江停一睁眼,视野中映入解行那张凑上前来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哭诶!”解行夸张道,作势将衣服裤子口袋里里外外翻了一遍,面露遗憾之色,“我应该把手机带了拍下来诶!”
江停脸一红,微微侧向一旁,左手堪堪挡住脸:“别看了。”
“好了好了,我不看了。”解行如捉迷藏等同伴藏起来的小孩子般遮住眼睛。
江停回过脸,目光落在解行的手上。
蓦然,他看见解行那孩子气的指尖微微颤动,像蝴蝶试探着展开翅膀,慢慢地、悄悄地张开一条细缝。
透过那道缝隙,解行充斥着好奇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却在与江停目光相接的瞬间,做贼心虚般倏地把指缝合拢。
“我没有偷看哦,江停!”
“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解行。”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突然,像是被同一根弦拨动,两阵笑声不约而同地迸发出来。
解行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笑岔了气。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明亮了几分,将地上的一道影子拉得很长。
那道影子轮廓模糊,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晕。但那影子旁似乎还重叠着一道影子,却看不真切。
回程的那一天,江停把所有剩下的见手青都送给云滇警校的教授和学生。
明明见手青中毒早就恢复了,解行那熟悉的笑声依旧在他耳边回响,那年轻的身影依旧在他眼前忽隐忽现,却怎么也抓不住。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内疚是一种无形的牢笼,将人死死的困在过去……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安全降落在建宁机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有序下机,我们期待再次为您服务。”
江停刚从传送带上拿起被托运的行李箱,尚未来得及放下地,随即被一个结结实实的胸膛撞了个满怀。
“媳妇儿!我想死你了!”严峫一把将江停牢牢环住,手不安分的在他腰背上乱摸。
“严峫,这是机场!你——”
江停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严峫接下来的话语堵住:“你瘦了。”
“哪有,”江停轻笑道,他不想让严峫担心他,违心道,“一点都没瘦。”
“不可能,你骗我!”低下头,严峫将脸深深埋入江停的颈窝,含糊不清道,“诗云: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你的身子我天天摸,怎么会不清楚呢?!”
江停:“……”
又双叒叕有常言道:“厚颜至极者,天下无敌。”
傍晚七点,严家府邸。
“江停,这道见手青,出自业内评价特别高的专烧云滇菜的大厨之手!”严峫从桌上盛放着各式花花绿绿的菌类的餐盘中,夹起一块菌肉递到江停嘴边,“快尝尝!”
江停就着严峫的筷子,吃下那一口见手青。
“好吃吗?”严峫身子微微前倾,仿佛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江停细嚼慢咽的脸上。
“好吃。”
严峫嘴角笑意藏不住,活像个得了老师奖励的小红花的孩子。
“好吃就多吃点!”
一筷子一筷子的来回在一道道菌菇与江停的碗之间,各色菌菇层层叠叠地在碗中堆积,渐渐垒成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山。
“这是松茸,被誉为‘菌中之王’!”
“这是鸡枞菌,被誉为‘菌中之冠’!”
“这是干巴菌,是云滇特有的珍稀菌种!”
…………
耳旁充斥着严峫滔滔不绝的介绍,江停望着碗中的"杰作",无奈又温暖的笑了。
月光悄无声息地穿过落地窗,像一缕轻纱缓缓铺展开来。
月光中,严峫的脸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映着月华,像是装满了星星。
餐厅里的两道身影被拉的很长,仿佛交织在一起,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饱了。”江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他放下筷子,碗中那座由严峫精心堆砌的"小山"已消失不见。
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却浑然不觉。
严峫目光落在江停嘴角那抹不经意间沾染的酱汁上,眼神忽然变得柔软。他微微倾身,唇瓣轻轻擦过江停嘴角,带着温暖的触感,像一片羽毛拂过。
那抹酱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
江停愣了一下,随即耳尖微微泛红。严峫眼睛亮亮的,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江停,你出差这么久,累了吧。”严峫定定望着江停,“浴缸里的水帮你放好了,你去泡个澡放松放松吧。”
就在江停拿好衣服进浴室的前一秒,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江停,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在电话里说要在浴缸等等地方陪我从天黑探索到天亮?”
“……”
“你累了,好好泡个澡,再出来舒舒服服睡个觉。”严峫缓缓放开江停的手,随即一道被极力压抑的粗重呼吸洒向他的颈窝,“我……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哗啦、哗啦——”
江停指尖轻轻划过水面,水面上漂浮着一只小黄鸭,圆滚滚的身子随着水波漂到他手边。
"嘎——"
江停轻轻捏了下小黄鸭圆鼓鼓的身子,那声音带着几分滑稽,像是从遥远的童年传来,他忍不住又捏了一下——
"嘎——"
小黄鸭的叫声在浴室里回荡,带着一丝顽皮的回音。
江停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将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暖意。
"嘎——"。
又是一声,江停的笑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在蒸汽弥漫的浴室里回荡。
——这一刻,他仿佛卸下了所有的疲惫。
水有些凉了,江停正想打开花洒,可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
“严峫!”
正在厨房洗碗的严峫,闻声不知为何手一抖,手中拿着好好的碗筷差点脱手。
“严峫,家里是不是热水器没开,花洒放不出热水!”
怎么会呢?热水器一直是开着的啊。
严峫望着水池龙头里不断出流的热水,心想难道只有浴室的水路出故障了?
可不应该啊,没多久前自己刚放的热水啊。
“严峫,浴缸里的水凉了,你过来看看吧!”
什么,水凉了!
那江停岂不要着凉了?!
严峫立马丢下手中的碗筷,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浴室。
“吱——”浴室门被一把推开。
弥漫的阵阵热气扑面而来,严峫站在门口,只能隐约看见浴缸的轮廓,和那个模糊的身影。
严峫慢慢走进,试图看清江停的表情,却只能看见他微微低头的侧影,和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江停的手从雾气中伸出,握着花洒,水流哗哗地落下,在浴缸水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严峫,你看花洒里的水是冷的。”
不知为何严峫潜意识里虽感到淡淡的不对劲,却无法停下一步步向花洒迈出的脚步。
他俯下身,一手拿过江停手中的花洒,另一手伸到花洒下——
水是热的!
奇怪?
那为什么江停说水是冷的呢?
难道之前是冷的,刚才只是恰巧热了?
还是说——
还没等严峫反应过来,一股温热的触感便从他喉头的肌肤上传来。
——是江停蜻蜓点水般吻上他的喉结。
“砰!”
也许是手突然失去了力气,花洒从严峫指间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重重地砸在浴室的瓷砖地上,瞬间水花四溅。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似乎还未回神。
“怎么这么傻啊?”江停含笑道,“这种谎言也骗得到你。”
严峫久久没有回应,可他的呼吸却渐渐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颤抖,仿佛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他的胸口起伏明显,像是浴缸里的涌起的水波,一次比一次急促。
江停伸手关掉花洒,“呲呲”的水流声戛然而。
浴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花洒口缓缓滴落的声音,像是时钟的秒针在轻轻摆过。
他转身将花洒放回原处,严峫望着他那顺着蝴蝶骨滑落的水珠,不由失了神。
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严峫,我想你了。”江停回过身,带着水汽的慵懒之声,轻轻在严峫耳边响起。
蓦然,他上半身从水面钻出,手臂不轻不重的环过严峫的脖子,湿漉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水珠从江停的发梢滴落,落上严峫肩头。
下一刻,江停含笑的望向严峫似乎还在发怔的脸庞,几乎是半强迫的,接了个绵长的吻。
“哗啦——”
随着另一个高大身影的跌入,浴缸中的水猛然溅出一大半。
严峫膝盖撑在浴缸底部,一手环住江停的腰身,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回吻过去。
月光穿过云层,穿过树梢,为建宁的万家灯火,蒙上一层温柔的轻纱。
小两口纠缠在浴缸里,额头贴着额头,手脚缠着手脚,浴缸里随着动作不断溅起的水珠,地面上积聚,渐渐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反射着浴室里昏黄而暧昧的灯光。
严峫低头亲了亲江停的太阳穴,轻声道:“就算被你骗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昏昏沉沉的,江停感到自己仿佛被人稳稳抱住又轻轻落入柔软的床垫。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洒在房间的地板上,像是为这静谧的时刻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晕。
卧室里,两道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房间中轻轻回荡。
倏然,一道呼吸声突然顿了下,江停眼皮轻轻颤动,随后缓缓睁开。
怎么大半夜的醒了呢?
他的思绪似乎有些混乱。
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被黑暗,而是明媚到刺眼的阳光。
他看到一个个穿着警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从教学楼中跑出,快速冲向远处的食堂。
奇怪?
自己怎么会知道那两栋楼就是教学楼和食堂呢?
不知怎得,他原先混乱的思绪此刻如潮水般退去——这是公大的校园,自己待过四年的地方。
原来,他不是醒了,而是进入了梦境。
望着不断从眼前滑过的学生,他游离的目光突然聚焦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在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回响的的名字顷刻脱口而出——
“解行!”
弹指间,四周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景象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一拨有一拨的学生依旧冲向食堂,脚步声、谈笑声依旧在空气中回荡,可他们此刻仿佛全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江停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他的眼前,只剩下那抹熟悉的身影,仿佛天地间再无他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只照亮了他们两人。
那个身影回过头冲他一笑,他的眉眼依旧清澈,带着少年般的朝气,就像数年前刚入校报道的那个初秋的午后,在寝室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倏然,解行张开双臂向江停奔来,就像他大学时曾多次做过的那样,江停也张开双臂准备迎接这个时隔多年再次重现的拥抱。
然而,就在两人的身体触碰的瞬间,解行的身影忽然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消散殆尽。
江停的手臂穿过了一片虚无,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江停似乎僵在原地,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
“喂,江停!发什么愣呢,快接球!”
抬眼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多个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冲向的篮球场。
他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已先一步接住解行传来的球,躲过对手,投了个三分。
“好球,江停!”解行抬手跑过来要与江停击个掌,可掌心相碰的瞬间,江停眼前的一切又变了。
图书馆前,他半拖半拽着解行跨入大门。
“解行,认命吧,就算你想和我剪刀石头布的三十局二十胜,也不一定赢得了。别和张博明出去钓鱼,和我去图书馆补补你那临近挂科的课吧!”
“但是——”
“会有别的办法救出你兄弟的,我保证……”
这一次,他阻拦下了要往火坑里跳的解行。
眼前又一变,他看到负伤的吴雩,看到了吴雩身后追来的几个马仔。
“快一点,别让那小子跑了,不然大小姐唯你是问!”
“等等,那小子竟还有救兵,把他带走?!快追!”
江停架着血流不止的吴雩拐入一小巷深处,快速脱下外套为他包扎。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别说话,我答应过你兄弟要带你逃出来,跟我走!”
眼前再次变换,他看到面前建筑物上红彤彤的“三食堂”三个大字。
“走吧江停,我答应过,要请你吃三食堂的!想吃什么随便点!”
“……好。”
“还愣着干嘛?走吧走吧,不然好吃的都要被抢光了!”
就在他踏入三食堂的瞬间,视野骤然一暗。
——现在,他回到了那个数不清多少夜晚躲过宿管夜聊的宿舍下铺。
“江停,”上铺外,探出一个圆溜溜的球状物体,解行像曾经无数次夜聊一样探出头。可这次他并没有偷偷吐槽教官,也没有祈祷明天下雨,也没有畅想未来——而是轻声道,“以后可别为了我干傻事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人要往前看,别被过去的自己困住了,江停。”
江停嘴唇微微颤动,像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挤出一个字:“好。”
“我睡喽!晚安,江停。”
“晚安,解行。”
江停一动不动的望着眼前的上铺床板,可突然它却渐渐模糊,像是染上了一层朦胧。
一抹温热悄然滑过脸颊,像是夜风拂过的触感。
江停微微一愣,指尖触碰那湿润的痕迹,才意识到是自己哭了。
他抬起手,想要抹去眼泪,可手臂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拖住,眼皮也渐渐变得沉重,像是被温柔的夜色包裹,缓缓合上。
泪水还挂鱼脸颊,未及擦拭,意识却已渐渐模糊。
清晨,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
江停的面容在透过窗帘的缝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如果忽略掉脸颊上那道未干的泪痕。
可——
那泪痕只有一半,从眼角蜿蜒而下,却在半途戛然而止。
——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抹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