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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云・创世之柱下共鸣 创世之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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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之柱,是元珩高二那年开发的小程序。
他在国际青少年奥数非专业竞赛上夺冠后,受邀在美国空间望远镜研究所,顺便参观了展出的1995年哈勃望远镜所拍摄的创世之柱数字巨幅高清照片。
参观结束后,每个人都欣喜地和照片合影,只有他独自站在远端沉默着。
负责介绍的美国人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黑人女士,她大约看出了元珩的尴尬,于是走过来轻声说:“需要我帮你拍张照吗,年轻人?”
元珩摇头,淡笑着回:“不用了。谢谢你,女士,我没有需要分享的人。”
那位女士愣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然,不过她接着说了一句让元珩至今都无法忘记的话。
“是吗?年轻的先生,或许你现在没有,可是未来呢?毕竟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创世之柱里是不是正在孕育新的恒星,或者正在坍塌。毕竟,那都是7000光年以后的事情了,你说呢?”
元珩看着对方蕴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嗫嚅良久,直到眼睛泛起酸涩,心底也被某种不可知的东西膨胀起来。
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震惊的同时,心里也冒出了个小小的芽。
最终,小芽在他悸动的心绪下变成了一个小程序。
就是看起来挺幼稚。
没什么特殊功能,更像是早期的□□空间,只是秘密存放着他保存的各种小零碎的照片。
四年级的获奖作文,六年级作为市学生代表的发言,初中一个人学骑自行车摔倒时磕出来的包……
诸如此类。
它们像工具,让他累了,倦了的时候,能对自己修修补补。
让他这个在外界看来足够称得上天才的人能够确定自己是活生生的,是无论如何都可以一天天长大的人。
或许,未来会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人,愿意让他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展示自己的这些隐秘。
小程序里除了他分享的数学和物理方面的一些尚未在国内被广泛知道的研究理论,还有一个供使用者交流的公话区,相当于聊天室。
他点进去看了看,聊天室里很安静。
元珩又退出来点开了一个系统名为“?”的头像,看到对方状态里突然多了一条签名:In Math We Trust !
元珩脑子里浮现了一个穿着格子衬衣,满头黑色自来卷,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的形象。
大概率扣子也是全部系上的,领口结结实实地束着喉结。
他忍不住又往上一条条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
元珩忍不住扯了下嘴角,收起手机下了车。
电机厂职工宿舍在周围都是拆迁遥遥无期的老旧小区中,因此破旧得并不突兀。隔壁是棉织厂职工宿舍,80年代建成后并肩挺立到如今的两个姐妹小区。中间用一道矮墙隔开,去年下大雨的时候倒塌了。因为没有物业,所以住户们干脆清理了砖石,随它成了一道门。
姥姥家在三楼,元珩开了门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尘土味。他每个月都会过来打扫一次,上次来也不过大半个月前。
可能最近风大,又都是老式的塑钢门窗,尘土自然沉积。
元珩脱掉外套,拿了脸盆去厨房的水槽接水。然后又往水里挤了一点沐浴露和消毒液,这才戴上手套开始擦洗。
这个不到50平的房子却几乎装满了他儿时所有的温暖与留恋,也是他愿意与宗明哲合租的原因。
因为两套房子户型几乎一样,即使在宗明哲那儿,也让他忍不住有种妄想。或许不定哪个回身,他就能看到姥姥系着围裙,带着熟悉的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高二那年,姥姥去世后的某一天,卜薇突然带他去办理了过户手续,将这套房子给了他。
元珩当时没有问为什么,很多事情不需要讲得清楚明白。
卜薇女士工作很忙,是个事业心很强的独立女性,活得也非常洒脱。
作为二老唯一的女儿,她却很少回姥姥这里来,就连她自己的家都很少回。
所以元珩觉得,这种老破小的房子或许对卜薇女士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麻烦,就像他一样。
元珩把姥姥和姥爷的遗照擦拭干净,都收进了主卧的衣柜里。接着他又趁着光线好的时候,拍了一些照片。
下午他准备去一趟中介,是时候把这套房子卖掉了。
姥姥不在了,可这套房子依然是他的软肋。
拿掉时很疼,可如果留着这根软肋,他走到哪里都像被一根线扯得更疼。
而且他需要钱。
留学他不需要跟谁商量,大概将来出国时也只是一句简单的“走了”。
当然,也不准备再朝谁要钱。
拍完照,他又转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米二的单人床挨着墙放着,对面是一套陈旧的桌椅。桌面上放着一个稍微时尚一点的收纳架,上面放着几本小学的课本。
初中以后元珩就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片儿内中学,每天独来独往,六年风雨只有自己知道。
推开窗,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有些熟悉。他扭头,看到几米之外一串乳白色的花正悄悄地盛开。
槐花是北方春季的味道,而槐花馅饺子却是姥姥的味道。
想起地铁上那个说想吃饺子的女孩,他的眼前突然闪过8岁那年的那个画面。
时间,空间都已经模糊,只有洒落在地上的圆滚滚的槐花饺子,和父亲上散发的刺鼻的香水味。
以及卜薇女士歇斯底里哭喊。
或许,从那时起姥姥家就变成了双方未分胜负的战场之一。
也或许在更早之前。
因此,对手不再留恋的战场,成了牺牲品的栖身之所。
不过元珩也非常不能理解,既然战斗得如此辛苦,两败俱伤,又何必用那一张薄薄的本子拴着彼此,而不就此放过光明正大地奔向各自的莺莺燕燕呢?
他不理解,但是他控制不住会恶心。
元珩压下心头的烦乱,拿了以前常用的竹竿勾了几串槐花,又跑到楼下小区里的超市买了一点猪肉和韭菜,以及各种调味料和一袋2公斤的面粉。
学着印象里姥姥的做法,槐花焯水,调馅儿,和面,擀皮,包饺子。
一套完整的活儿下来,外面已经金乌西落,余晖洒在窗棂上,跟许多年前一样的金色。
元珩把饺子捞出来,居然满满地盛了两大盘。
随手拍了几张照片,给朋友圈凑个四宫格就行。
突然他看到一条扎眼的动态,那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又来了!
胃部突然剧烈地翻搅起来,他捂着嘴冲进厨房的水槽前干呕起来。
没有东西可吐,然而那种不可抑制的恶心和烧灼,激得他不受控制地发抖。
脑子里是赶都赶不走的画面,那个姑娘站在自己面前说:“对不起,元珩,我当初不知道他是你爸,可是就算我现在知道了,我依然不会离开他。因为我爱他,你没有谈过恋爱,你不懂到底什么是爱。我离开他,会死的。”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扭曲的五官,遗憾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脱口而出,那你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
可是,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就算不是他的同学,也会有其他女孩,女人,各种雌性。
从很久很久的以前,他就知道了。
只是他一直没有适应,甚至有时候会讨厌自己的固执。
“操蛋,操蛋,操蛋,操蛋……”他一连骂了十几个操蛋,仍然没有把胸腔里的压抑吐出来,于是又换成了,“去你妈的,去你妈的,去你妈的……”
然后,眼泪就再也抑制不住地涌出来,他张大嘴无声地哭起来。
不知多了多久,直到他觉得嗓子都被撑大了一圈,干涩得发疼时,他终于爬起来去厨房洗了把脸。
回到客厅,他看到手机上的信息提示。
——您的好友请求已通过。
大约十几分钟前发来的,大单少爷通过了他的好友请求。
不知道为什么,他矛盾地居然很想再听一次那个少爷嚣张的“就他”。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不容拒绝地选择了他。
大概是姥姥家长期无人居住的气息,把他的烦躁和委屈一并稀释了,只剩下一点儿空荡荡的孤独。
“……吃什么饭?”
褚政躺在自己卧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依稀听到什么声音。
他始终觉得当自己看书时,尤其数学类的一些书籍,那些文字有着神奇的魔力,会带他进入那种各种符号构建的相空间。让他与他的床,他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他的整个房间,所有这些东西之间自动竖起一面透明的墙。
他可以感知这些东西的存在,但是他却无法触碰。除非,他先从另外那个相空间里跳出来。
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少爷,中午吃什么饭啊?”
“啊——”
褚政喊了一嗓子,书掉到了地上。
“哎,没事儿,没事儿。对不起啊,少爷。我刚才喊你好几遍……”江姨歉疚地把书捡起来。
褚政摆摆手,同时解锁了手机屏,“不要紧,吃什么饭对吧。”
先前没有退出的朋友圈里,更新了四张照片,最显眼的是一只举着槐花的手。
那拇指和食指掐着一串槐花的径,饱满的花苞渐次排列,再往下绽开的花朵们又如同牙白色的玉石蝴蝶,镶在浅绿色的萼上——累累垂垂,勾着人的目光。
褚政看得呆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衔一朵花儿,还是咬一口那细瘦莹白的手指。
“……少爷?”江姨也看到了那张照片,但是不明白自家少爷对着那张照片发什么呆。
“哦,吃饺子吧,槐花馅儿饺子。”褚政弹了下手机。
江姨眼睛都瞪直了,结结巴巴地说:“槐,槐花馅儿啊?好,好,我这就去准备。”
五谷不分的少爷居然还知道槐花馅儿饺子?
娘嘞!江姨换了衣服急匆匆地出门去农贸市场了,超市里哪有卖这种时鲜?!
“啊——”褚政躺在沙发上,又把那盘饺子的照片放大。
饿,还馋,真是难得啊。
他正打算眼不见嘴不馋——关机了事,却看到发现里亮起了小红点。
他那荒漠一般的朋友圈,难道谁还能进去种朵花儿?
点进去一看,姚远居然在元珩的那条饺子朋友圈下面@了自己。
你他妈干脆就叫姚活宝得了!褚政叹了口气。
一个悄悄地来了,看了,又不动声色地走了的神秘的大单少爷,有种走到半路又被人拉回去非逼着讲两句的尴尬。
最后,他不得不点了个赞。
把手机往角落里一扔,又拿起了那本书。
吃完饭,又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元珩准备离开姥姥家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打算再拍一段视频,只有告别的时候才会发现心底究竟藏着多少不舍。
他刚滑开锁屏,创世之柱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更新了动态:我看见光荣之冕在我面前呈现!
元珩看着这句熟悉的话,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
这句话不见得多著名,但是它的作者一定家喻户晓。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的时候。
他退出界面,从进门开始边录边解说,声音又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离开姥姥家,元珩选了个靠近市中心的中介,这样有什么事儿自己起码还方便点儿。
“我说了是因为楼上漏水才退租的,你还让我说几遍?”
元珩进门就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靠在办公桌上,正冲着一个业务员喊。
“哥,哥,别生气。小林她刚转正,不会说话,您多担待。”旁边一个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但是一脸沧桑的男业务员挡在了两人中间。
“退钱!”年轻人干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最里面一张办公桌后的中年女业务员这时也走到了元珩跟前,“同学,你要租房还是?”
“我要卖房。”元珩说。
“你,卖房啊?还是你父母委托?”女人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元珩一番。
“我自己。”
“嗯,那你跟我过来登记一下吧。”女人点头,“我姓赵,你叫我赵姐吧。”
元珩跟着那个赵姐从争执的几个人中穿了过去,只是经过那个年轻人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两眼。
这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皮肤白皙,从脸到脖子几乎一张皮儿。鼻子也是高挺笔直,双唇微薄,只是那双眼睛忽闪忽闪地,跟他的年龄不太相符。
还是卷发,估计是烫的,一头栗色的羊毛卷。
“看什么看,眼睛珠子掉出来啦。”那人语气不善地斜了元珩一眼。
元珩低头没说话,这么火的性子,那头发都不用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