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的那抹光》铁水淼

1、父亲的遗产 一八〇一年

　　一八〇一年的春天，约克郡的荒原上石南花还没有开放，但草地已经变成了鲜绿色，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地毯，从画眉田庄的花园边缘一直铺展到天际线。凯瑟琳·林顿——所有人都叫她凯茜——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页上。她在看荒原。

　　她已经看了很多年了。从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起，她就喜欢站在花园的最高处，越过那道低矮的石墙，眺望那片无边无际的、野蛮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土地。父亲说荒原上风很大，能把人吹跑；荒原上冬天很冷，能把人冻僵；荒原上没有路，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但凯茜不在乎。她想去。她一直想去。

　　“凯茜！”

　　她转过头。父亲站在花园的门口，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埃德加·林顿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他的头发还是深棕色的，眼角有一些皱纹，但嘴角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安详的微笑。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浅色的马裤，看起来不像一个庄园的主人，倒像一个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学者。

　　“太阳太大了，你会晒伤的。”他走过来，把草帽戴在凯茜头上，帽檐太大，遮住了她半张脸。凯茜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眼睛——深棕色的、明亮的、带着一种不肯熄灭的光的眼睛。那是她母亲的眼睛。埃德加每次看到这双眼睛，心里都会微微抽痛一下，但他已经学会了不让这种痛表现在脸上。

　　“我在看荒原。”凯茜说。

　　“我知道。”埃德加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荒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绿色的海。“你总是在看荒原。”

　　“你不想去吗？”

　　“我？”埃德加微笑了一下，“我更愿意待在这里。花园里有玫瑰要修剪，书房里有书要读，耐莉做了草莓馅饼。这就够了。”

　　“但你不觉得荒原上有什么东西在叫你吗？”凯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父亲，“不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你？”

　　埃德加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很多年前，另一个女人问他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她还年轻，眼睛里也有这种光。她说：“埃德加，你听不到吗？荒原在叫我们。”他听到了，但他假装没有。他选择留在这里，留在有墙的地方。那个女人选择了荒原，或者说，荒原选择了她。

　　“每个人听到的东西不一样。”他最终说，“我听到的是花园里的鸟叫，书房里的翻书声，你的笑声。这就够了。”

　　凯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那是一本诗集，母亲留下的。扉页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凯瑟琳，愿你在诗中找到你在荒原上找不到的东西。”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写的。

　　“爸爸，”她突然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跟她去。”

　　埃德加看着她。那双眼睛——凯瑟琳·恩萧的眼睛——正盯着他，带着一种他既熟悉又害怕的光芒。那种不肯熄灭的、随时可能燃烧起来的、属于荒原的光。

　　“不。”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后悔。我选择了这里，选择了你。这是我做过的最好的选择。”

　　凯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把诗集合上，从秋千上跳下来。

　　“走吧，”她说，“去吃草莓馅饼。耐莉等很久了。”

　　埃德加站起来，跟着她走过花园的小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凯茜走在他前面，她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她的脚步轻快而有力。她像她母亲，又不像她母亲。她母亲走路的时候像一阵风，随时会被吹走；凯茜走路的时候像一棵树，根深深地扎在土里。

　　这就是他的女儿。画眉田庄的女儿。他的女儿。

　　那天晚上，凯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荒原上吹来，穿过画眉田庄的花园，轻轻敲打着她的窗户。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想到了父亲的话：“我选择了这里，选择了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也选择了这里。”她对自己说，“我选择留在这里。”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在等她。不是荒原，是别的什么。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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