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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台阶上的准星 第一卷荧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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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荧屏之外,山海可平
第2章台阶上的准星
我盯着屏幕上暗下去的头像,直到后颈被空调吹得发僵,才慢吞吞摘下耳机。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楼下便利店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钻进来,在键盘上投下一小片红。
指尖还留着可乐罐的凉意,耳朵里却反复绕着他那一句“别冲太快”。
我把聊天框里那句“我等你”又看了三遍,关掉游戏,摸出手机给林浩发消息:明天我上线时间提前,下午两点就上,谁迟到谁是孙子。
林浩回了个问号:你疯了?平时喊你打到下午三点都不起床,今天转性了?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着,风扫过脸颊,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我满脑子都是他狙镜里的准星,稳得像钉在屏幕上,还有他那把低低的嗓子,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家里托关系找了本地国企的闲职,要等国庆后才入职。整整一个夏天,我没有早八,没有KPI,没有需要操心的事,日子过得像杯加了冰的橘子汽水,甜得发腻,空得发慌。
直到陆沉出现。
他像一颗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那滩浑浑噩噩的日子里,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二天我破天荒十二点就起了床。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在餐桌前,眼睛都直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窝在房间里当神仙了?”
我扒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下午有事。”
“能有什么事?除了打你那破游戏。”我妈白了我一眼,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少熬点夜,你看你那黑眼圈,跟被人打了一样。”
我没反驳,三口两口扒完饭,抹了把嘴就冲回了房间。空调开到16度,电脑开机,Steam启动,CS:GO登录,一气呵成。
下午一点五十分,好友列表里,“陆”的头像还是黑的。
我窝在电竞椅里,指尖无意识地蹭着鼠标。每隔三十秒,就点一下好友列表,刷新键按得键盘都快出了坑。冰可乐喝了一罐又一罐,厕所跑了三趟,屏幕上的头像还是安安静静地黑着。
林浩他们两点准时上线,拉我进队伍,我直接拒了。
“安子你干嘛?”林浩发消息过来,“不是说开黑?”
“你们先打,我等人。”
“等那个陆?”林浩回了个无语的表情,“人家大神说不定就是偶尔上线玩一把,你还当真了?”
我没回,把聊天框最小化,继续盯着好友列表。
从下午两点,等到晚上六点。天从亮堂堂的白,变成了橘红色的晚霞,再一点点沉成墨色。我妈喊我吃晚饭,我应了三声,屁股没挪一下。
直到晚上八点十七分,桌面右下角的好友列表,那个黑了快一天的头像,突然亮了。
绿色的在线标识,像黑夜里突然亮起来的星。
我几乎是瞬间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点开他的头像,发送队伍邀请,动作快得差点把鼠标甩出去。
邀请发出去的瞬间,他就进了队伍。
我清了清嗓子,按下开麦键,声音都有点抖:“陆哥,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快一天了。”
耳机里静了两秒,传来他低低的一声“嗯”。
还是那个声音,带着点电流的杂音,沉,稳,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圈圈的麻,顺着耳朵钻进心口。
我瞬间就忘了等了一天的委屈,屁颠屁颠地点了匹配,嘴里不停念叨:“陆哥,我今天练了一下午急停,你看看我练得对不对?还有你昨天那个瞬镜,到底怎么做到的?我学了半天,子弹全打天上去了。”
他没说话,只是在公屏里打了两个字:看我视角。
匹配进的还是炼狱小镇。开局当T,他买了把□□,我跟在他身后,买了把AK,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没冲,站在香蕉道入口的台阶上,准星稳稳对着前方的拐角。我学着他的样子,蹲在他身侧的台阶下,准星对着同一个方向。
“急停不是乱按方向键。”
他突然开麦了,声音压得很低,耳机里的电流声轻轻蹭着耳膜。我指尖一抖,差点按错了键。
“松开前进键的瞬间,按反方向键定身,准星回正的瞬间开枪。”他顿了顿,“慢一点,不用急。”
我照着他说的,松开W的瞬间按了S,指尖在键盘上磕磕绊绊,定身的瞬间开了枪,子弹打在了墙上,离准星偏了十万八千里。
我有点泄气,骂了一句:“操,怎么这么难。”
他没笑,也没不耐烦,只是说:“再练。”
那一把,他没冲,没拿五杀,没秀操作。就站在香蕉道的台阶上,陪着我一遍一遍练急停。对面的人冲过来,他抬手一枪秒掉,然后继续看着我在原地反复按方向键,准星飘得满天飞。
林浩他们在另一个队伍里,看我第一视角,发消息骂我:“周予安你是不是有病?大神带你躺,你在这练基本功?”
我没理。
我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句“再练”,还有他落在我身侧的准星。他永远站在台阶上,我站在台阶下,他的身位刚好把我挡得严严实实,对面的人根本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他。
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那一把打了快四十分钟,最后还是赢了。我练了一整局的急停,终于有一枪,定身的瞬间,精准爆了对面冲过来的人的头。
我瞬间就炸了,对着麦克风嗷嗷叫:“陆哥!我打中了!我操!我打中了!”
耳机里传来他很轻的一声笑。
很短,快得像错觉,转瞬即逝。可我听得清清楚楚,那点笑意裹在他低沉的嗓音里,像冰可乐里冒出来的气泡,炸开在我的心口,甜得发麻。
我脸上瞬间就热了,刚才的兴奋劲一下子没了,只剩下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手指在键盘上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陆沉的专属挂件。
他什么时候上线,我就什么时候在线。他早上八点上线,我就能七点半爬起来,脸都不洗就坐在电脑前;他深夜十二点上线,我哪怕已经躺床上了,也能瞬间弹起来,开机登游戏。
林浩说我魔怔了,说我像个追着大神跑的跟屁虫。
我认。
我就是愿意跟着他。
他话很少,开着麦,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大多时候都是我在碎碎念,我说楼下的冰粉摊出了新的山楂味,甜得齁人;我说我妈今天又骂我了,说我天天打游戏,以后找不到媳妇;我说我昨天练了一晚上的烟,终于能丢准拱门的单向烟了。
他大多时候都只回一个“嗯”,偶尔会多说两个字。我说冰粉甜,他说“少喝点冰的”;我说我妈骂我,他说“别顶嘴”;我说我练会了烟,他说“不错”。
就这么几个字,我能翻来覆去回味半天。
我们排到过不少嘴臭的队友。
那天匹配到一个路人,看我全程跟在陆沉身后,KD只有0.8,开局就公屏打字:“能不能踢了这个挂件?躺赢狗滚去匹配别来排位坑人。”
我瞬间就火了,手指放在键盘上,脏话都打了一半,还没发出去,耳机里就传来连续的枪响。
我切到陆沉的视角,他刚从A大冲出去,1v3,三枪头,秒了对面三个守点的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准星稳得像焊在屏幕上。
然后他切回手枪,静步摸到书房,两枪爆了最后两个躲在箱子后的人。
1v5,残局翻盘。
整个公屏都安静了。
那个嘴臭的路人刚打了个“666”,就看见公屏里跳出陆沉打的两个字:“闭嘴。”
紧接着,系统提示:玩家“陆”将玩家“xxxx”踢出了队伍。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没骂一句脏话,没说一句废话,就用操作把人的脸打肿,然后直接把人踢了。
我坐在电脑前,心脏跳得像擂鼓,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
游戏重新开始,他依旧站在台阶上,准星落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我开着麦,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陆哥,你刚才好帅啊。”
耳机里静了几秒,他没说话,只是在公屏里打了三个字:“跟紧我。”
那天打完游戏,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下线。
队伍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耳机里轻微的电流声。我以为他要走了,刚想说“明天我等你”,就听见他开麦了。
“以后有人骂你,直接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晚风擦过树叶,“不用自己憋着。”
我愣了半天,鼻子突然有点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护着我。我家境好,朋友多,没人敢当面欺负我,可也没人会像他这样,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先站在我这边,把我护在身后。
我吸了吸鼻子,故意装出大大咧咧的样子:“知道了陆哥!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谁骂我,你就帮我揍他!”
他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我们挂着麦,没打游戏,就这么静静待着。
我不敢大声说话,怕吵到他,就放轻了呼吸,听着耳机里他那边的动静。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键盘声,还有远处很轻很轻的风声,偶尔会传来一声模糊的哨响,快得像错觉。
我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陆哥,你到底是干嘛的啊?”
他那边静了一下,没说话。
我赶紧补了一句:“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就是好奇,你作息也太规律了,说十点下,绝对十点就下,一分都不差,有时候还突然就消失了,好几天不上线。”
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他安静地听着,等我说完,才低声开口:“在部队。”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像炸了一声雷。
我瞬间就懵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难怪他上线时间不固定,难怪他总是突然消失,难怪他作息规律得像定了闹钟,难怪他打游戏永远稳得可怕,动作精准得没有半分多余,连急停都像卡着秒表一样。
他是军人。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是穿着军装的挺拔身影,是训练场上的汗水,是钢枪,是纪律,是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遥远又庄重的世界。
而这样一个人,每天陪着我练急停,陪着我打游戏,护着我,听我碎碎念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上烫得厉害,连指尖都在发麻。
我半天没说话,他那边似乎有点察觉,低声问:“怎么了?”
“没、没怎么!”我赶紧回过神,声音都有点结巴,“就是……就是有点惊讶,陆哥你也太厉害了吧!军人啊!怪不得你枪法这么准!”
他没接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说别的。
那天我们挂着麦,直到他说“要交手机了”,才挂断。
下线前,我看着他的头像,敲了一行字发过去:“陆哥,下次什么时候上线?我等你。”
他回了两个字:“周末。”
头像暗了下去。
我窝在电竞椅里,半天没动。空调的冷风对着后颈吹,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口热得发烫。我摸出桌上的日历,翻到周末那一页,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日历纸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坑,像我此刻乱跳的心。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句轻飘飘的“我等你”,会在往后的日子里,跨越几千公里的距离,穿过无数个只能靠听筒维系的深夜,变成我和他之间,最沉重也最坚定的约定。
我只知道,这个夏天,有什么东西,随着他那句“在部队”,彻底落在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