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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奇奇怪怪 “明明我们 ...

  •   “明明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你看起来快要哭了?”

      青衣男子立在初绽的桃树下,风过,几片薄红拂过他肩头。他看着她,那双本该清寂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却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潭,漾开剧烈而无措的波光。水汽迅速积聚,在眼底凝成一层薄薄的、惊心动魄的湿意,将坠未坠。

      他听到她的话,似乎想勉强扯动嘴角,露个礼节性的、否认的笑。可那弧度还未成形便已消散,反而让眉心一道极细微的蹙痕更加明显。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极为艰涩的东西,声音出口时,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琴弦将崩前的颤响:

      “……是吗?”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仿佛在辨认一幅隔世的名画。那眼神太深,太重,载着苏家大小姐完全无法理解的、铺天盖地的悲伤与一种……失而复得般的贪恋。然后,他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像是回答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每个字都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能砸疼人心:

      “可对我而言……像是已经等了好几辈子了。”

      一滴泪,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从他眼角倏然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倏忽即逝的、冰凉的水痕。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那湿意没入衣领,仿佛那滴泪有它自己必须完成的轨迹。
      苏家大小姐被他眼中那汹涌的、近乎破碎的悲恸惊得后退了半步。陌生男子突如其来的泪水与话语,让她心底漫上一种极微妙的不适与茫然,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不属于此季的寒冰。

      她微微蹙起眉,那双总是笼着轻烟薄雾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失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菱唇轻启,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清淡与疏离,带着客气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这位公子,”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是否……认错人了?”

      她的目光扫过他脸上未干的泪痕,那份过于沉重的情感让她无所适从,甚至隐隐有些想逃开。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她移开视线,声音更轻,却也更清晰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我从未见过你。”

      这句话,平静,肯定,像一块小小的、冰冷的玉石,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江不辞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连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近乎疼痛的狂喜与灭顶的恐慌。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耳边嗡嗡作响,世间一切声音颜色都褪去了,只剩下视线里那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她。

      不是替身。

      绝不是“婉婉类卿”那种模糊的慰藉,或自欺欺人的幻影。

      那是烙印在灵魂深处、每一寸骨血都曾为之燃烧、又随之寂灭的轮廓。是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细微弧度,是阳光穿透她耳廓时泛起的淡淡嫣红,是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思考时无意识轻抿下唇的小动作。是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冷虚无的、确凿无疑的真实。

      失而复得。

      这四个字带着滚烫的铁水浇铸进他的意识,带来近乎毁灭性的战栗。巨大的眩晕感让他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想放声大笑,又想嚎啕大哭,想冲上去紧紧抱住她,确认这不是另一场终将醒来的、更残忍的梦境。可他什么都不敢做,怕一丝异动,眼前这过于奢侈的景象就会像晨露般蒸发。

      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疑惑与警惕,那目光如此鲜活,如此……“此刻”。她真的不认识他。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狂喜的缝隙,带来尖锐的痛楚,却又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这不是幻觉,她真的回来了,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存在”于这个世间。

      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发酵成一片苦涩的灼热。最终,他只是用尽全力,克制着每一根神经的颤抖,让声音不至于破碎。

      “不是替身。” 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呜咽,却又重如誓言,“从来没有什么别人。”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凝住,微微颤抖。那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掠过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奇迹死死刻进即将崩塌的灵魂里。

      “你就是……” 他顿了顿,胸腔里翻涌的酸楚几乎将他淹没,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唯一的那个‘卿’。”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汹涌而出,不是一滴,而是断了线般滚落。这泪水里没有委屈,没有悲伤,只有劫后余生般铺天盖地的庆幸,和面对神迹时近乎崩溃的虔诚。
      苏晚(苏家大小姐)被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甸甸的悲恸与那句“等了好几辈子”的古怪话语,钉在原地一瞬。陌生男子汹涌的情感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只笼罩他一人的滂沱大雨,而她站在雨外,只觉得无措,甚至有一丝被卷入他人故事核心的轻微恼意。

      她不着痕迹地将被他目光锁住的半边身子往后撤了撤,拉开了半步距离。这个细微的动作,是一种无声的、却清晰无比的界限声明。

      “公子言重了。” 她开口,声音是她一贯的清淡,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客气的疏离,像一层薄而韧的冰壳,将对方所有滚烫的情绪都隔绝在外,“前世来生之说,玄渺无稽。我确与公子素昧平生。”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拂过他脸上未干的泪痕,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对过度越界行为的漠然。“山中路湿,公子……请自珍重。”

      说完,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等待任何回应——无论是辩解,还是更多她无法理解、也无意承接的情感流露。她转过身,裙裾掠过沾着晨露的草尖,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初春山间的风穿过桃林,带来簌簌轻响和更清晰的凉意。她步履平稳,朝着与那陌生青衣男子相反的方向,沿着来时隐约可见的小径走去。背脊挺得笔直,将那片过于沉重、也过于私密的悲伤空气,连同那个莫名其妙的人,一同抛在了身后渐浓的山雾与纷落的桃花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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