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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媚少年 长街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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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尽头,蹄声得得,由远及近。
一骑如火焰般破开晨雾而来。马是周身如墨的骏马,唯有四蹄雪白,踏在青石板上清脆作响。马上少年,穿一身烈烈红衣,那红并非朱砂的沉滞,而是像淬了阳光的枫,鲜活又恣意。他未着冠,只以一根玄色发带将满头乌发高高束起,在脑后束成一束利落马尾。
行至街中,他忽地勒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嘶鸣,旋即稳稳落下。少年侧身回首,望向长街另一头,目光清亮,似在确认什么。
街边茶棚下,有相熟的人扬声笑问:“顾小郎君!今日还等么?”
那被称作顾献歌的少年闻声,嘴角扬起一个极浅、却足够鲜明的弧度。晨光恰好掠过他俊朗的侧脸,照亮了三分浑然天成的洒脱不羁,余下七分,皆是山涧清泉般的澄澈明朗。
“不等了!”
他朗声答道,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话音尚未全然落下,他已猛地一扯缰绳,胯下骏马会意,倏然调转方向。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脑后那束高高的马尾,因这迅猛决绝的动作,在空中“唰”地划开一道饱满而利落的弧线。那弧线带着劲风,乌黑的发丝光泽流转,竟不似寻常青丝柔软,反倒像一柄收于精致鲨皮鞘中的名剑,于电光石火间露出的一线寒光。是了,那弧度里藏着的正是未出鞘剑器的神韵:三分是剑出无回的不羁,七分是光映秋水的清朗。
身影既定,他再无回顾。只将手中马鞭虚空轻扬,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驾!”
墨色骏马如离弦之箭,载着那团火焰般的身影,顷刻间便绝尘而去,只在长街青石上,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清脆蹄音,和那道惊鸿一瞥、却已深刻入旁观者眼中的,剑影般的弧。
又是春日。长街依旧,柳色如烟。
顾献歌策马缓缓行过熟悉的青石板路,墨色骏马,四蹄雪白,马上少年,依旧是一身烈烈红衣,在熙攘的市井中,鲜亮得夺目。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三分洒脱七分明朗的笑意,时而与相熟的摊贩点头招呼,时而勒马买上一包新炒的糖栗子,随手抛给街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孩童。马尾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摇晃,发带飘扬,依旧是那个鲜衣怒马、仿佛世间一切烦恼都沾不上身的恣意少年郎。
街坊们都笑着同他寒暄:
“顾小郎君,今日气色更好了!”
“可不是,前些日子听说你押镖去了北边?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献歌啊,西街王婆家的孙女前日及笄,那姑娘模样性情可是顶好的,你可有心思……”
顾献歌一律笑着应下,或插科打诨,或爽朗推脱,应对自如,滴水不漏。阳光落在他英挺的眉眼和带笑的唇角,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少年郎心胸开阔,前程似锦,往事如烟,早已随风散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红衣穿在身上,像一层精心描画、随时会剥落的油彩。这脸上的笑容,是每日对镜练习过无数次、直到肌肉形成记忆的“合适弧度”。每一个点头,每一句应答,都如同戏台上的念白,精准,流畅,却隔着山海。
演技很好。好到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拍着他的肩膀,欣慰叹息:“总算走出来了。” 好到昔日那些替他抱不平、担忧愤懑的友伴,也渐渐不再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话题,开始自然地在他面前说起那个人的近况——听说她去了江南,诗社办得有声有色;听说她新得了一幅古画,很是珍爱;听说……她似乎也有了新的、谈得来的友人。
每当此时,顾献歌都会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感兴趣、或一点淡淡的、属于“过去式”的感慨,然后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谈起边塞的风沙,新得的宝剑,或是城中新开的酒肆。态度坦荡,目光清正,毫无滞涩。
于是所有人都相信,他放下了。
可深夜无人时,卸下红衣,散开发带,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笑意褪去后,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沉寂。眼底那曾经如山涧清泉般明澈的光芒,如今深敛,像是蒙上了一层永远擦不净的薄雾。
骗得过他们,骗得了你自己吗?
心底有个声音,冰冷地诘问。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颈间——那里空无一物,早已没有了当年那枚她随手编的、粗糙却被他贴身戴了许久的平安结。可肌肤之下,仿佛仍残留着一丝幻觉般的、被粗糙丝线摩挲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早已消散的草木清香。
怎么会不恨?
恨的时候,连带着,也恨从前那个在她身边,笑得毫无阴霾、全心全意、以为一眼就是万年的……自己。
恨那时的自己,为何那般轻易就将整颗心赤诚捧出?恨那时的笑容,为何那般刺眼地彰显着后来的“愚蠢”与“错付”?恨那段时光,成了如今午夜梦回时,反复凌迟自己的、甜蜜又残忍的刑具。每一次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心口那处早已结痂的旧伤,就像被钝刀子重新割开,不见鲜血,只有绵长细密的、闷在骨头里的痛。
可这痛,不能说,不能露。
他没有资格“撕心裂肺”。他们的故事,甚至算不上一场正式的风暴。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第三者的介入,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只是像两条曾经并肩流淌的溪流,在某个平静的岔路口,自然而然地,朝着不同的方向分开了。他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一个同样春光明媚的午后,她站在开满紫藤的花架下,对他笑了笑,说:“顾献歌,我要去江南看看。” 他也笑了,说:“好啊,江南风光好,多保重。” 然后,他翻身上马,背对着她,扬了扬手,说了那句“不等了”,便真的绝尘而去。
干脆利落,没有挽留,没有质问,没有一滴眼泪。
如此“体面”,如此“成熟”。
体面到,他连事后去说一句“我难受”的立场和理由,都找不到。难道要揪着所有人说:“我心口疼,因为当年那个姑娘没有选择跟我一起去江南?” 何其可笑,何其……矫情。
于是,那巨大的、无处安放的难受,便只能深深摁进心底最暗的角落,任由它无声发酵,腐蚀五脏,表面却依旧要光风霁月,谈笑自若。
像有一把沙子哽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日日夜夜,细细地磨。
他也曾试图剖析那份感情。或许,从一开始,就像流水一样。
喜欢她,是自然而然的事。像山涧喜欢卵石,像春风喜欢柳梢,像日光喜欢晴空。那喜欢清澈见底,欢快奔腾,带着少年人全部的真诚与热烈。他以为会是惊涛骇浪,席卷一切。
可实际上,那喜欢,或许真的只停步于“喜欢”了。
不够深,不足以让她为他改变既定的轨迹;不够重,不足以让他抛开一切追随去天涯海角;也不够痛,不足以在分开后,演变成一场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情伤”。它美好,清爽,却也……浅薄。浅薄到,当现实的微风轻轻一吹,便各自荡漾开去,再也无法汇聚成同一道波澜。
两个人都向前走了。
她去了江南,诗酒风华。他留在北地,走马江湖。偶尔从旁人口中听到彼此零星的消息,知道对方都过得不错,似乎都在自己的路上,越走越稳,越走越亮。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吧?没有怨怼,没有纠缠,甚至没有太多遗憾。就像戏文里唱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可为什么,在这春日喧嚣的长街上,在这身鲜亮刺眼的红衣下,在这张训练有素的笑脸背后,他的心,却像被淘空了所有热闹的废墟,空旷,寂静,只有穿堂而过的、带着凉意的风?
他勒住马,停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花瓣拂过肩头,落在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他低头,看着那抹娇艳的粉色,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年紫藤花架下,她转身离去时,衣角拂过的、同样温柔又决绝的弧度。
嘴角那完美的笑意,几不可察地,轻轻塌陷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他抬起头,深吸一口带着花香与市井烟火气的空气,眼中重新凝聚起那种无懈可击的、明朗又疏离的光彩。他轻轻一夹马腹,墨色骏马会意,再次迈开稳健的步伐。
红衣少年,依旧鲜衣怒马,穿过熙攘人流,融入明媚春色。仿佛一切阴霾都与这灿烂身影无缘。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像流水一样、只停步于喜欢”的往事,和那份“连说难受都没有权利”的钝痛,早已化作骨血里最沉默的底色。他带着这底色,继续向前走,笑得比谁都漂亮,也把那个曾在紫藤花下毫无保留欢笑的自己,和那份浅尝辄止却后劲绵长的“喜欢”,一起埋在了春天最深处,无人知晓的角落。
向前走,是真的。
难受,也是真的。
只是,再无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