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共赴》三季慢

5、第五章 笔尖一

　　笔尖一顿，一滴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孟若元怔怔望着自己写下的文字，指节微微发颤。
　　那些刀光剑影、鲜血、争吵、还有乱葬岗上冰冷的身体，一幕幕在眼前翻涌，像又重新活过一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灯笼的光都晃了几晃。
　　齐梧在一旁安静看着，没有说话。
　　孟若元缓缓吸了口气，绝对、绝对不能忘记。
　　此后，孟若元时常守在酆都城门口。每当有新魂到来，他都要仔细看上一眼，既怕孟文若找不到他，更怕他来得太早。
　　日子一长，他与齐梧渐渐熟络。孟若元才发觉，这小鬼性子腼腆，每次他去城门口等候，齐梧都会默默跟在一旁陪着。
　　可随着时光流逝，孟若元脑中的人间记忆，正一点点模糊。他慌了神，独自来到奈何桥下的古树旁——这是所有鬼魂入地府最初停留的地方。他想在这里留下点什么，好让孟文若一来，就能一眼看见他。
　　这时，齐梧寻了过来，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轻声道：“没用的，我们身为鬼魂，本就不能留下执念念想。”
　　孟若元轻抚着粗壮的树干，低声叹息：“我好像忘了些事，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怕哪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齐梧抬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孟若元下意识伸手一摸，触到了叠得整齐的纸。
　　“别担心，它会给你记着，我也会的。”齐梧轻声说。
　　孟若元重新回到酆都城门口，继续等待。仿佛他来到这地府之后，唯一学会的事，就是等待。这里没有时间流逝，没有花开花谢，没有四季更迭，他只能借着一批批新来的鬼魂，打听人间究竟过了多久。
　　这一日，他刚问过新来的魂魄，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的记忆又残缺了几分。即便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许多细节也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伸手抓不住。
　　这些日子，齐梧总是提着那盏小小的灯笼，陪他四处游荡，打发漫长无尽的时光。孟若元也终于知晓了那盏灯笼的来历。那是齐梧为数不多、牢牢刻在魂识里的往事——灯笼是他幼时最期盼的生辰礼物，灯面上那浅浅的名字，是他的姐姐一笔一画，亲手为他刻上去的。
　　“为什么你能拿到生前的东西，我却没有？”孟若元轻声问。
　　“这是我死后，家人烧下来送我的。”齐梧老实回答。
　　孟若元一下子有点委屈又有点气。
　　孟文若怎么就不知道，烧点东西下来给他呢？
　　害得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你看我哥，就不知道给我烧点东西下来。”孟若元气鼓鼓地嘟囔。
　　他话音刚落，就见齐梧直直盯着自己身后轻声问道：“你和你哥是双生子吗？”
　　“你怎么知道，我都没有告诉…”
　　孟若元话音骤然顿住，意识到了什么。
　　他缓缓回头。
　　不远处立着一道人影，身形熟悉到刻进骨血里，几乎与他一模一样。
　　那人一步步走近，孟若元清清楚楚看清了那张脸——
　　与他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只是自己眼下多了一颗小痣。
　　那是孟文若。
　　万千情绪一瞬间冲上心头，委屈、想念、狂喜、酸涩，全都搅在一起。
　　明明鬼魂早已没有心跳，可他此刻，却分明觉得魂体都在跟着剧烈震颤。
　　“小元。”
　　记忆被侵蚀得太多，孟若元本以为，自己早已记不清孟文若的声音。
　　可这一声响起，却像恰好嵌进空缺的缺口，那些模糊的、快要消散的过往，一瞬间全都回来了。
　　他再也克制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了孟文若。
　　“你怎么来这么快？”孟若元咬着牙，声音发颤。
　　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哥哥这么快出现。若可以，他情愿在这里，独自等上几十年。
　　“我报完仇便来了，生怕你一个人先去投胎，不等我了。”
　　孟文若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安抚着。
　　这一年里，孟文若从不敢停下脚步，甚至不敢合眼。
　　他怕一闭眼，就看见孟若元浑身是血、躺在乱葬岗里的模样。
　　他像是被永远困在了弟弟死去的那一天，往后的每一日，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每次照见镜子里那张与孟若元一模一样的脸，他都会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眼下——仿佛那里，本就该有一颗属于小元的痣。
　　终于，他按计划手刃了千机门门主。
　　大仇得报的那一刻，孟文若只觉得浑身脱力，如释重负。
　　他去了孟若元的墓前。
　　他终究是把弟弟好好入土为安了，听人说，这样魂魄才有归处。
　　孟文若静静靠在冰冷的墓碑上，这一年，他太累了。
　　只有站在这里，他才敢真正卸下所有防备，松一口气。
　　目光落在墓碑上刻着的年岁，他忽然怔然。
　　原来，自己再也不是只比他大一刻钟的哥哥了。
　　如今，他比孟若元，整整大了一岁。
　　他忽然想起，孟若元长大之后，就很少再乖乖喊他哥哥。
　　这一次，若是真能见到他，说什么，也要让他好好喊自己一声哥。
　　想着想着，孟文若轻轻闭上眼。
　　他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但愿梦里，能回到和孟若元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再睁眼时，入目是暗沉的天、晃悠悠的木桥，还有一棵参天古树。
　　浓重的死气扑面而来，孟文若瞬间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可他非但不怕，心底反而泛起一丝近乎狂喜的期待——
　　他说不定，真的能在这里见到孟若元。
　　白衣阴差引着他进了酆都城，这里是执念未消、不愿投胎的鬼魂栖身之地。
　　孟文若刚站定，目光便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城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隔了整整一年，他终于又见到了孟若元。
　　他从没想过，那次争吵过后的分开，竟要隔过生死，等上这么久才能再见。
　　想起分别前，两人还在红着眼争执，他心口又是酸涩，又是发软。
　　“还好我还是追上你了……”
　　话才说到一半，孟文若已经哽咽，再说不出完整的一句。
　　孟若元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鬼魂本无泪，可这一刻，两人都像还活着一样，心尖发酸发疼。
　　“我会一直在这等你的。”
　　他心里轻轻想着——
　　他们本就是一体的，从小一体，长大一体，连身份都共用过同一个。
　　他怎么可能抛下孟文若，独自去投胎转世。
　　绝然不会。
　　像是被撕裂的灵魂，终于完整拼合，再也没有缺口，再也无所畏惧。
　　人间的仇怨已了，地府的等待终有归期。
　　他们会在酆都城里，再相伴一段安静岁月，等执念散尽，便一同踏上轮回路，共赴下一世。
　　或许来生，他们依旧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一睁眼便可以看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