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共赴》三季慢

2、第二章 孟若元

　　孟若元抬眼望去，那提灯鬼魂正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古怪，令他心生诧异。那是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单薄，衣衫破旧不堪，像是历经逃难，又似在泥水中滚过几番，湿透沾泥，狼狈不堪。
　　“你是新来的？”少年开口，嗓音嘶哑干涩，仿佛已许久未曾言语。
　　“是。”孟若元轻点着头，随即又忍不住问道，“你在此处，待了多久了？”
　　少年抬眸望他，瘦削的脸颊上沾着半张脸的泥污，眼神空洞而麻木：“我记不清了。此地无岁月，待得越久，人间的记忆，便散得越快。”
　　这番话落入耳中，孟若元立刻捕捉到关键，急忙追问：“你是说，久留此地，便会彻底忘记人间的一切？”
　　“不错。地府阴差从不会告知你这些。大多魂魄，只需在头七那日登上望乡台一望，执念便会烟消云散，甘愿投胎。唯有极少之人，执拗至此，不肯离去。”少年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孟若元心中仍有诸多疑惑，下意识伸手想拦，可那少年身形轻飘飘一躲，转瞬便退至数丈之外。他无计可施，只得暂且作罢，暗自打定主意，先去寻那望乡台所在。
　　或许望乡台对鬼魂总有莫名吸引，孟若元很快便找到了望乡台。这里倒是没有奈何桥旁的鬼气阴森，附近还有像是客栈一样的房屋，桌子上还摆着像样的茶水，而望乡台就摆在中间，几只鬼在周围徘徊，想上去但似乎并没有到时间，无法踏上一步。
　　孟若元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许是一下子发生的事太多，他现在才发现自己身上血迹斑斑，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想擦一擦，去发现这怎么也擦不掉。孟若元不由得苦笑一声想道，等到头七上去会不会吓到他们。转念一想，或许他们根本看不到他呢。
　　孟若元在这里等了七日，终于等到头七。他刚要踏上望乡台，却忽然近乡情怯，停在了台前。他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见了也只是徒增悲伤，他只要看他们一眼就好。
　　下定决心后，孟若元走上望乡台。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已是人间。
　　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他却只觉得茫然，如同局外人。行人穿过他的身体，毫无停留，日光倾洒而下，却未在他身上投下半分影子。
　　念及时日无多，孟若元挪动脚步，径直奔着自己的尸首而去。那是他在人间唯一的联结，或许唯有置身尸身旁，才能望见那些自己所挂念的人。
　　不多时，他便见到了自己躺卧的那一处。眼前景象，让他一怔。尸首并未入棺，而是平置在冰台之上。脸上、身上的血迹已擦拭干净，也换了一身洁净的衣衫。
　　孟若元心中明白，这并非草草下葬之象。反倒像是，有人在守着，等着他头七归来的那一日。
　　在绕着冰台一侧，孟若元才发现冰台下还靠着一个人，他看起来已经十分疲惫不堪，脸色极差，或许跟自己尸首比起来也无二差别，许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抬起来头来，“小元？”
　　孟若元感觉自己魂魄都被定住了一样，看着面前的人，不知为何明明已经死了心还会感到密密麻麻的疼。
　　那人，是他的哥哥孟文若。
　　似乎就是察觉到孟若元的存在了一般，孟若元扶着冰台站起身，又喊道：“小元，你在吗？”
　　孟若元很想转身就走，他根本不敢看他的哥哥一眼，但他不敢走，这也许就是他能看他最后一段时间了。
　　“小元，我知道你在，我能感觉到的，哥哥很想你。”即使没有感到半分回应孟文若还是固执地说道，因为他总有预感孟若元就在身边，想到这孟文若的泪便落了下来。
　　自懂事起，他和孟文若便极少在对方面前落泪，更从不轻易展露脆弱。他原以为，面对生死这样的现实，两人早已习惯，可如今看来，是他想错了。
　　孟若元抬起手，又无力落下。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连为哥哥擦去眼泪，都已经做不到了。满心悔意涌上来——当初为何不多加小心，就这么草草离世，独留孟文若一人承受这份痛苦。
　　“哥，我在。”
　　即便明知对方听不见，他还是下意识地轻声应了。在地府那七日，他浑浑噩噩，只觉烦闷难熬，像熬过了十年。可此刻见到孟文若，他才恍然，原来不过才七天而已。
　　孟文若擦去了脸上的泪水，伸手像是安慰般抚摸着尸首的脸颊，“哥会杀那些人给你报仇的。”
　　话虽强硬，指尖却止不住地发颤。
　　孟若元现在已经无比后悔，他不愿孟文若为了他去报仇，他只盼着他能好好活下去，可如今他什么也做不了，连在孟文若现身都无法做到。早知道如此，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等你过来，孟若元心道。
　　风轻轻吹过孟文若的发丝，那是孟若元叹出的最后气息，他的时间已到，必须离开人间回道地府去，此生也许再也不见，他只能这样告诉孟文若他来了，也要走了。
　　仿佛心有灵犀，在孟若元离去的刹那，孟文若骤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空落，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再一眨眼，孟若元已重回地府。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他抬手一触，才怔了怔——鬼，也会流泪吗？他自嘲地苦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