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改》张枫

3、第 3 章 “为什

　　“为什么是我？”易改节扫过陈见莺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面庞，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你父亲的学生好像不止我一个吧？”

　　陈见莺则是将那个u盘再次展现给他看，再次挑拨易改节紧张的神经。

　　“距离江城一千多公里的小县城，急需用钱的母亲，以及这个…”陈见莺挑挑眉，晃了晃酒色的u盘：“在我父亲那么多学生里，你是最好的人选。”

　　谈话到了这，易改节的背弯了下去，叹了一口长气。

　　“放心，易改节先生，等一切结束，我会把u盘交给你，你自行处置。”陈见莺冷声道：“不过前提是，在我母亲死之前，绝对不能让他出现在我母亲面前。”

　　易改节抹了一把脸。

　　事到如今能说什么呢，只说说他命不好吧，上天把什么事都摊给他了。

　　陈见莺哥哥的孩子还在住院，办理出院还要几天，在这期间，需要的手续都会依次办好，易改节就只需等人到了，然后把人好好地困在咸水的大山里，一直到…

　　回去的那趟飞机易改节坐的一点都不踏实。

　　胸前的口袋里是陈见莺给他的那张银行卡，像块烙铁一样，反复灼烧着易改节的良心。

　　那有什么用，陈见莺为了请他这尊大佛，真是手段用尽了。

　　他一下飞机便去医院找了兰泽蓉，兰泽蓉在病房里正跟陈见莺请来的护工聊的热火，血色微薄的脸不断冒出笑。

　　见易改节回来了，兰泽蓉那颗光秃秃的头立马发起光，惊喜道：“这么快就回来啦？”

　　易改节点了点头，放下包：“忙完了就回来了。”

　　他骗兰泽蓉说上隔壁县听课，咸中每个学期都会安排一次，兰泽蓉自然没起疑。

　　“诶，我跟你说，小王炖的鸡比你炖的好吃多了，还有骨头啊，也比你剔的干净！”兰泽蓉今日兴致高涨，看着比以往精神多了。

　　易改节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敷衍地回应：“嗯嗯嗯。”

　　兰泽蓉从他语气里听出来了，不逗他了，带上护工唧唧歪歪开始说些事——小时在家养的猪有多肥，养的牛有多壮，家里的果园每年会结多少果，一一娓娓道来。

　　边上的护工跟她年龄相近，些许是因为经历也相似，听的津津有味，时而附和兰泽蓉几句也能让兰泽蓉笑的春风满面。

　　待护工走后，易改节跟兰泽蓉说了要调她去江城治病一事。

　　兰泽蓉的脸说变就变，眉头拧在了一块：“你又来了，我不是说了很多遍我不去江城吗？”

　　“这次听我的。”易改节抿了抿嘴：“黎柯运在江城有认识的酒友，那人父亲是肿瘤科主任，安排你进去花不了多少钱。”

　　“黎柯运的酒友？”兰泽蓉不屑地哼了声：“他本人都不靠谱，他认识的酒友能靠谱到哪里去？”

　　易改节耐着性子跟她解释道：“我这几天过去见过了，人没毛病，拖久了人还不一定愿意给我们开后门了。”

　　“我管你什么儿子什么主任的，我不去！”兰泽蓉大手一挥，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

　　兰泽蓉的性子易改节不是不了解，兰泽蓉既然要跟他对着干，他便装聋，只顾着继续说道：“钱跟在咸水差不了多少，过去了我另找护工，你就在江城安心呆着治病。”

　　“没得商量！我不会去的！”兰泽蓉宁死不屈，反倒跟易改节讲起理来：“咸水哪不好了？我在咸水是那套方案，去江城不也是？咸水住院费才那点，真要上江城了，过去一个月你连饭都不用吃了！”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好多遍了，咸水好得很，没必要上江城费你那些钱····”

　　易改节默了会儿，不知是想到什么了，疲惫地揉揉眉心，最后叹口气，起身：“这两天我收拾好东西就过去，过去了想吃啥，要怎么吃你自己跟护工说，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钱我每个月都会转你····”

　　他背着包要走了，兰泽蓉哆嗦着喘了口气，随后焦急地厉声喝住他：“易青山！”

　　易改节回眸，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那视线冰冷得像刀刃的边缘，仅仅看一眼都令人胆战心惊。

　　兰泽蓉的整张脸开始涨红——自她生病以来，从没有哪天，脸上有着今天这般好的气色了。

　　易改节又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抬脚离开了病房。

　　回家待了半小时不到，易改节动身又前往了学生家检查作业——这臭小子，布置两天背两页书，今天检查完连一句古诗文都没背，让易改节一个头三个大。

　　他劈头盖脸地骂了学生十分钟，然后头疼地教起学生如何用他那颗理科脑袋做阅读题。

　　教完课已经下午六点，他顶着淡日踏上回咸中的路程。

　　护工给他发了照片，照片里的兰泽蓉在吃她最喜欢的菜——加了虾仁的鸡蛋羹。

　　下面护工有配文：兰姐下午心情不太好，饭都吃的慢吞吞的。

　　易改节当作没看见配文，仅礼貌性地回了一个：收到，辛苦了。

　　多走了一段路回到那间逼仄的公寓，易改节给自己拆了包泡面，就着燃气煮了五分钟又关掉，抽了双筷子上阳台吃去了。

　　公寓的阳台朝北，吹来的风轻柔，夹杂着四十度夏应有的热气，配合着那碗泡面，易改节吃的满头大汗，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衬衫又一次被打湿了。

　　他那碗面吃了十分钟不到，洗碗花了两分钟，差不多了便回了他自己的房间，门窗全都大敞，换了那件破烂背心开工p图。

　　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客户那组图总算被他p完了，他多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后，火速提交了。

　　提交完了易改节便给电脑关机，拔了插头，起身去了家里的另一间房。

　　另一间房是他的杂货间，东西不多，里面还有一张废弃的小铁床，靠在已经被青霉霸占一半了的墙边。

　　易改节盯着看了会儿，最后认命地动身开始整理起那些东西来。

　　他把原先在里的杂物全都集中到一个角落，全都装进一个大号纸箱里，铁床换了面墙挨着，再拿扫把扫扫灰床板上的灰，舀点水擦擦。

　　收拾一半，他累了，随手坐到床板上，扯扯背心抬头，看着空白的天花板开始沉思。

　　对了，这房间没空调啊。

　　咸水的夏天真能把人热死的，要真到那时候了，陈见莺本人都得到他跟前磕两个谢主隆恩了。

　　一个头九个大。

　　沉思了一会儿，易改节选择打开手机，从微信的聊天里找到了一个顶着熊大头像，名叫“黎柯运”的人。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二手落地扇还在不在？

　　对方意外地回复很快。

　　黎柯运：啊？不好意思了易老师「抱拳」。你来晚了！

　　黎柯运：前两天刚以七十大洋的价格卖给食堂那个叔了。

　　：没事了。

　　黎柯运：咋的？阿姨愿意上江城了？

　　：嗯。

　　黎柯运：那我把我现在那台贡献给你如何？反正平时也不咋用「玫瑰」

　　：用不着。

　　黎柯运：别这样啊易老师，半个月不见都生分了····等着啊，后天，后天吧，后天我就送你门上。「害羞」

　　易改节回复：有多远死多远。

　　后面黎柯运再发什么易改节都不理了，他接了盆水来，找块抹布，去擦房间窗户的纱窗。

　　彻底结束是在晚上九点，易改节的背心也湿了，他带着那件衬衫进了厕所，脱下背心和裤子，接了水撒了点洗衣粉，等泡沫升起来，下手慢慢搓着。

　　后天黎柯运真来了，开着他的小电瓶来的，他家里那台九九新的落地扇就在他的脚边，风扇头顶着他的下巴，颠簸了一路过来，他的下巴也被风扇外部的框印出条条印子。

　　黎柯运是他的同事，两人都是咸水高中为数不多的男老师。

　　他过来的时候易改节正好收拾完了兰泽蓉的行李，准备出发去医院带她上江城去。

　　黎柯运过来看见易改节大包小包地从公寓里出来，瞪大了他原本就很大的眼：“卧槽易老师，你终于要逃离苦海了吗？”

　　易改节的嘴抿成一条线，无语地凝视着他。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黎柯运踢下电瓶车的脚撑，将那台落地扇拿下来。

　　“我不是叫你有多远死多远吗？”易改节问。

　　“你哪次不是这么叫我？得了吧易改节，感动的话就把它供起来，日后富裕了别忘了兄弟风扇之恩。”黎柯运嬉皮笑脸的。

　　他扛着那台落地扇迅速搬进公寓又迅速溜出来，重新骑上他的小电瓶，冲易改节叫道：“去医院找阿姨是吧？我送你一趟。”

　　易改节没动，他不敢动：“我不相信你车技。”

　　“你啥意思啊易改节。”黎柯运咋舌：“上次只是失误，失误懂吗？”

　　上次是在一个月前，正好高考那一阵，易改节难得课少，要去看望一下兰泽蓉，黎柯运这厮好心捎他去，结果路过大转盘那里时不仅迷了路，拐弯还不知道减速，迎面直击了一辆皮卡，要不是皮卡司机避让及时，他就得跟易改节一块去见阎王了。

　　从此之后易改节死都不肯上黎柯运的车了。

　　易改节就这么看着他，黎柯运自知自己的信用在他那里已经全无了，为了不耽误时间，只好退到后座，让出驾驶位：“行行行，您来，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