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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说她是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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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我都没有去学校。
我妈没有再催我。她每天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做饭。饭做好了她会敲两下我的门,说一声“饭好了”,然后走开。我等她走远了才开门,把饭菜端进来,吃完再把碗碟放回门口。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番茄炒蛋,有时候是清蒸鱼。她好像开始换花样了。以前不会的。以前都是随便做做,能吃就行。
谢叙说我妈在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让你多吃点。”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蒸过了头,肉有点老,姜丝切得粗细不一。但她放了葱,还淋了豉油。以前她懒得放葱。
“吃吧。”谢叙说。“她查了菜谱。”
“你怎么知道?”
“你洗澡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搜的是‘清蒸鱼几分钟’。”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老了,柴柴的。但还行。能咽下去。
谢叙说我在做一种很古老的仪式。
“什么仪式?”
“你和她的仪式。她不敲门,你不开门。她不放饭,你不出现。你们像两个在地震之后学会了小心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要先试探地面稳不稳。”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从你脑子里长的。”
我没理她。但她说得对。我和我妈之间确实有了一条新的界线。看不见的,但两个人都在遵守。她不进我的房间,不问我今天做了什么,不问我明天去不去学校。我也不主动跟她说话,不主动出现在客厅。我们像两颗距离很近但永远不会碰撞的行星。
谢叙说这已经算进步了。
“以前是会爆炸的那种。现在是不会爆炸了,但也不会靠近。你先把这个状态稳住,以后再说以后的。”
“以后会靠近吗?”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你们都能喘口气了。”
她说“喘口气”的时候,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已经很久没有觉得呼吸困难了。喉咙里那个铁块还在,但它变小了。不是消失了,是缩成了一个可以吞咽的大小。它还在那里,但不再堵死所有出口。有时候早上醒来,我试着说一声“早”。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板,但能出来。谢叙有时候会回我一句“早”。有时候不回,只是看我一眼,嘴角弯一下。
我能出声了。虽然声音很小,虽然只有谢叙在的时候才说得出来,但能了。
周三下午,我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不是那种要进来的站法。是那种——犹豫要不要敲门的站法。她的影子从门缝底下透进来,黑黑的一团,停在那里。
她敲了两下。很轻。
“小序。”
“嗯。”
“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来了。”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黑色的,安安静静的。没有人会给我发消息。班级群早就退了,微信好友删得只剩几个人——我妈,外婆,还有几个不知道删没删的。反正放一个星期也不会有人找我。就算有,也只是来借钱的。上次有人找我,是去年冬天。一个初中同学,说急用钱,借五百。我转了。然后她再也没找过我。五百块买了个消失,还挺划算。
“她说,学校有线上课。不用去学校,就挂着就行。问你参不参加。”
我没有说话。我盯着被子上的花纹。一朵一朵的小花,蓝色的,很浅。被套是我妈去年换的,超市打折,一套九十九。她问我喜不喜欢这个颜色,我说随便。她就买了。其实我喜欢蓝色。但我说随便。
“她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她可以把链接发给我。不用加群,不用联系同学,就自己挂着听课就行。”
我继续盯着那朵蓝色的小花。花瓣是圆形的,五片,花蕊是一个小圆点。印花印歪了,左边多出来一点蓝色。
“小序?”
“我再想想。”
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好。”她说。然后影子动了,离开了。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水龙头开了。她在洗菜。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棉的,洗了很多次,软软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谢叙身上那种味道。谢叙身上的味道更好闻。我说不清是什么。像雪,像桂花,像雨后的竹子。反正比洗衣液好闻。
谢叙坐在书桌前,转过来看我。椅子吱了一声。那把椅子很老了,我小学的时候就在用,每次坐上去都会吱一声。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
“你在想,如果你说好,你妈就要跟老师联系。如果你妈跟老师联系,老师就会问她你的情况。如果你妈说你的情况,老师就会知道。老师知道了,就会跟别的老师说。别的老师知道了,就会在办公室里说。说完了,她们会叹一口气,说‘这孩子可惜了’。然后继续改作业。”
我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瞪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不要读我的心?”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在说话。很大声。我不想听都不行。”
我继续瞪她。她冲我眨了眨眼。睫毛很长,扇了一下。
“你怕的不是上课。”她说。“你怕的是被人知道。被人知道你还在。被人知道你还没好。被人知道你还活着。”
她把椅子转回去,又转回来。吱,吱。
“被人知道你活着,他们就会来找你。来找你借钱,来找你问东问西,来找你说‘你怎么不去上学’,来找你说‘你要坚强一点’。”
她学“你要坚强一点”的时候,声音捏得尖尖的,像在演话剧。
“你不想被找到。”
她说得对。我不想被找到。我把自己藏在这个房间里,藏在窗帘后面,藏在被子里。我把所有人都删掉了。班级群退了,好友删了,老师没加过。微信安安静静的,一个星期都不会有人找我。有时候我会打开微信,往下划,看聊天记录。划两下就到底了。新的消息没有。旧的消息也不想回。以前还会有人来找我借钱,借完就消失。后来连借钱的人都没了。
我把自己删得干干净净。像从世界上消失了。
但没有人在意。
“我在意。”谢叙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坐下来了。她的膝盖碰到我的膝盖,隔着裤子,凉凉的。
“我在意。”她又说了一遍。“你退群的时候我在。你删好友的时候我在。你把微信清空的时候我在。你等了七天没有人找你的时候——我也在。”
“你没有消失。你只是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了。但你还在我的世界里。”
“你一直在。”
我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我只是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骨节很细,和我的手一模一样。
“那线上课呢?”我问。
“你想去吗?”
“不知道。”
“你怕什么?”
“怕被人看到。”
“线上课。不用开摄像头。不用说话。就挂着听就行了。”
“但我的名字会在名单上。他们会看到我的名字。他们会知道我还活着。”
谢叙歪了一下头。她的头发滑下来,垂在肩膀旁边。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扎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皮筋是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那又怎样?”她说。
“什么?”
“他们知道你还活着,又怎样?他们会来找你吗?不会。他们早就忘了你了。你的名字在名单上,他们看到了,最多想一句‘哦她还在啊’,然后继续刷手机。看抖音,看微博,看朋友圈。看别人吃了什么,去了哪里,买了什么。你的名字在他们的屏幕上停留零点几秒,然后就滑上去了。”
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你不会被找到。因为你从来没有被他们记住过。”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没有声音。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三声,停了。可能是麻雀,也可能是别的。我不太会认鸟。
我看着谢叙。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没有表情的平静,是那种——说了实话的平静。她的眼睛没有躲开,就那样看着我,等我反应。
“你知道吗,”我说,“你有时候真的很会戳人。”
“疼吗?”
“疼。”
“那我说错了?”
“没有。你说得对。就是太对了。对到疼。”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蹭过的地方热了一下。
“那你去不去?”她问。
“去。”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没有人会记得我。那我去不去,对他们来说都一样。但我妈会放心一点。”
“那你呢?”
“什么?”
“你自己想去吗?”
我想了想。“不想。”
“那就不去。”
“但——”
“没有但是。你不想去,就不去。你妈那边,我帮你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说你去了。她又看不见。”
“……你在教我骗人?”
“我在教你保护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笑。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说气话。
“你不想做的事,就不做。你不想见的人,就不见。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你不想被找到,就不被找到。”
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握得更紧了。
“你躲在这里,不是懦弱。是你在养伤。养伤的人不需要出门。”
“我替你出门。”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那只鸟又叫了三声。同样的调子,同样的间隔。啾——啾啾。啾——啾啾。像在问一个问题:你在吗?你在吗?
我没有回答那只鸟。我握紧了谢叙的手。
“好。”我说。“不去。”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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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妈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影子又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了。她换鞋了。拖鞋是棉的,走起来没有声音。但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小序。”
“嗯。”
“线上课的事——”
“不去了。”
她沉默了一下。很长的一下。久到我以为她走了。但影子还在。
“好。”她说。然后她走了。厨房的灯亮了。水龙头开了。切菜的声音传过来,哒,哒,哒。很慢,不太均匀。她切菜一直这样。
谢叙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厨房的方向。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色毛衣。袖口有一根线头,她有时候会去揪它,揪了也不断。
“她松了一口气。”谢叙说。
“什么?”
“你说不去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了。刚才一直绷着,听到你说不去,才松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膝盖贴着胸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她也不想你去。”谢叙说。“她怕你去了,看到那些人,又不好了。怕你回来之后又不说话了。怕你晚上又睡不着。怕你又——”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听到了。
怕我又拿刀片。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膝盖骨硌着眼眶,有点疼。
“谢叙。”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死了,我妈会轻松一点。少一个人吃饭,少一个人交学费,少一个人让她操心。她可以不用每天下班赶着回来做饭,不用在门口站半天不敢敲门,不用在水龙头底下哭。”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不会轻松。她会在水龙头底下哭。会一夜不锁门。会在餐桌上放一瓶雏菊。会买草莓味的蛋糕,绑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记得我喜欢把油条泡在粥里吃。她记得的是小时候的我。但至少——她记得。”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蓝色的,很深。没有星星。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戳在天上,像用手指头戳的洞。
“谢叙。”
“嗯。”
“你说,人会不会有两个自己?一个想死,一个想活。”
“会。”
“那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想死的时候。”
“那想活的那个呢?”
“一直是你。一直都是你。你只是太累了,忘了还有那个自己。”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她的头发垂下来,蹭到我的手臂,凉凉的。
“你那个想活的自己,喜欢小猫。喜欢雨天。喜欢太甜的蛋糕。喜欢洗完澡之后换上新衣服。喜欢把油条泡在粥里吃。喜欢给我起名字。喜欢在本子上写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来的本子角。
“她一直都在。只是睡着了。”
“我在等她醒。”
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但很稳。她的毛衣很软,贴在我的脸颊上,像一片很轻很轻的云。那股好闻的味道又飘过来了。我吸了一下鼻子。
“谢叙。”
“嗯。”
“你不用等她醒。”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醒了。”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刚好落在谢叙的头发上,变成一道金色的边。
谢叙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她的手臂环过来,把我圈进一个不太熟练的、甚至有点笨拙的拥抱里。她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呼吸吹着我的头发。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她在心里说。不是用嘴,是用心。她的声音从那条只有我能听见的通道里传过来,低低的,柔柔的。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手臂抬起来,抱住了她。手指抓住她后背的毛衣,抓了一手毛线。白色的,细细的。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的,但我感觉到了。像一只猫突然被人摸了一下背,整个身体绷了一下,然后又松了。
“你在干嘛?”她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抱你。”
“你不是不会抱人吗?”
“练习。”
她的耳朵红了。在路灯的光里,那红色很明显。从耳尖开始,一直红到耳垂。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软。我以前捏过,烫烫的。
“你耳朵红了。”我说。
“闭嘴。”
“你害羞了。”
“没有。”
“你有。”
“那是因为你突然抱我。”
“你说让我练习的。”
“我说的是练习,不是突然。”
“练习就是突然。”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紧到我的脸贴在她的脖子上,她的皮肤是凉的,但她的体温从贴着的地方传过来。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一下。
和我的心跳是同一个频率。
我没有松开手。她也没有。
窗外,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戳在黑色的天幕上。没有叶子了。都掉光了。但根还在。埋在土里,看不见。
它在。
它在,树就不会倒。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