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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说她是我掉下去的肉变的 你所有的日 ...


  •   我妈做了糖醋排骨。

      中午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不是敲门,是在厨房里喊的,声音穿过走廊,穿过我关着的门,闷闷的。我没有动。谢叙从我床上坐起来,看了我一眼。

      “去吧。”

      “不饿。”

      “你早上只喝了半碗粥。”

      “那也够了。”

      “不够。”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你从55公斤掉到47公斤,每一斤肉都是我看着掉下去的。你再掉,我就没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她也盯着我。然后我站起来,走出房间。

      餐厅里,我妈已经把菜摆好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两副碗筷,面对面。她坐在一边,另一边空着。她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出来。

      我坐在空着的那边,拿起筷子。

      糖醋排骨还是热的。酱汁裹在排骨上,油亮亮的,撒了几粒白芝麻。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酸的,肉质很软,骨头一嗦就下来了。味道和以前一样。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味道。她还记得怎么做。

      我妈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她看着我吃,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好吃吗?”她问。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瘦了好多。”她说。

      这句话谢叙也说过。但谢叙说的时候,我的眼眶热了。我妈说的时候,我只是低下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她说。声音很轻。

      我没有说话。但我把那碗排骨吃了大半。她把汤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我喝了半碗。她又把青菜往我这边推,我吃了两口。吃不下了。胃好像变小了,装不了多少东西。

      “不吃了?”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勉强。她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轻,把碟子摞在一起,筷子并在一起。水龙头开了,她站在水池前面洗碗。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头发扎在后面,能看到几根白的。

      我坐在餐桌前,没有走。

      谢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妈的背影。

      “她也没吃。”谢叙说。

      我愣了一下。我妈确实没吃。她把菜都推到我这边,自己一口都没动。

      “她早上也没吃。”谢叙说。“昨晚也没吃。她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水,抽了两包烟。”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动,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看到自己的那碗粥,自己的那碟排骨,自己的那碗汤。

      “谢叙。”

      “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没看到。我替你看到。”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

      她没回头。“嗯?”

      “你吃了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响。

      “我不饿。”

      “你也没吃早饭。”

      “我不饿。”

      “你昨晚也没吃。”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她的手上还有洗洁精的泡沫,滴在水池边上。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你去休息吧。”她说。“碗我来洗。”

      “你已经洗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池。碗确实洗完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动作很慢。擦完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妈。”

      “嗯。”

      “你去吃点东西。”

      她看着我。眼眶更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站在厨房里,喝完。然后把杯子洗了,放好。

      “去休息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走出厨房,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很轻。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谢叙站在我旁边。

      “她吃了。”谢叙说。

      “嗯。”

      “一杯牛奶。”

      “嗯。”

      “比不吃好。”

      “嗯。”

      谢叙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是温热的。

      “走吧。”她说。

      “去哪?”

      “回你房间。”

      “回房间干嘛?”

      “你不是有一块地要浇灌吗?”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你在说什么?”

      “你早上说的。贫瘠的土地。用自己的血液浇灌。”她歪了一下头。“你还说要让它长东西出来。”

      “我说的是比喻。”

      “比喻也要浇灌。”

      她拉着我走回房间,把我按在书桌前。她从书桌上拿起那支笔,塞进我手里。又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白色封面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摊在我面前。

      “写。”她说。

      “写什么?”

      “写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握着笔,看着空白的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很近,但没有碰到。

      “写。”她又说了一遍。

      我写下了一行字。字很小,挤在左上角,像是怕被谁看见。

      “我有一块贫瘠的土地。它没有甘霖,供养它的是我的血液。”

      谢叙站在我身后,弯腰看着那行字。她的头发垂下来,蹭到我的耳朵,凉凉的。

      “你写下来了。”她说。

      “嗯。”

      “继续。”

      “不知道写什么了。”

      “写你看到的。写你听到的。写你想到的。写那些你一直想说但说不出来的。”

      我握着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继续写。

      “它没有甘霖,供养它的是我的血液。我每天都在浇灌它,但它什么都不长。我以为它在偷懒,后来才知道——它在等。等一颗种子。一颗它自己选的种子。”

      谢叙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后来种子来了。不是风吹来的,不是鸟衔来的。是它自己从地底翻出来的。它说:你不用再浇灌了。你流的血够多了。剩下的,我来。”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了。不是因为写不下去了,是因为我的眼眶热了。

      谢叙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哭了。”她说。

      “没有。”

      “你在哭。”

      “那是因为你站在我后面。”

      “我站在你后面你为什么会哭?”

      “因为你太烦了。”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谢叙。”

      “嗯。”

      “你在看吗?”

      “在看。”

      “你在看什么?”

      “看你在写我。”

      我低下头,继续写。

      “她说她叫谢叙。”

      笔停了一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叙。”

      “嗯。”

      “你的名字,是哪个叙?”

      “叙说的叙。故事的叙。”

      “不是顺序的序?”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叫谢序。顺序的序。秩序的序。序列的序。你是那个排在第一位的。我是后来才有的。所以我是叙说的叙。我是来讲你的故事的。”

      我看着纸上那行字。谢序。谢叙。同音,不同字。听起来一样,写出来不一样。像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别人分不清谁是谁。但我知道。她是那个来讲故事的人。我是那个被讲的人。

      “你不喜欢?”谢叙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皱着眉?”

      “因为我在想,你为什么不叫顺序的序。那样我们的名字就一样了。”

      “一样有什么好的?”

      “一样的话,别人就分不清了。”

      “别人本来也看不见我。”

      “但我看得见。写出来的时候,我也分不清。”

      谢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笔从我手里拿过去,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谢序。谢叙。并排写在一起。

      “你看。”她说。“你的序,是秩序的序。我的叙,是叙说的叙。你站在那里,我来讲。你是那个被看见的人,我是那个看着你的人。”

      “一样的发音,不一样的意思。这样才好。这样你叫我的时候,我听到的是一样的话。但你写出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写谁。”

      她把笔塞回我手里。

      “继续写。”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谢序。谢叙。并排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一起。

      我继续写。

      “她说她叫谢叙。叙说的叙,故事的叙。她说她是来听我的故事的。她说她会一直听。她说她不会走。”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但她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冷了。”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谢叙的手还放在我的肩膀上。

      “写完了?”她问。

      “嗯。”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有点丢人。”

      “为什么丢人?”

      “因为写了你。”

      “写我为什么丢人?”

      “因为——因为你是我自己。写自己,像自恋。”

      谢叙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绕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她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点弧度。

      “你知道自恋是什么意思吗?”她问。

      “知道。”

      “那你觉得你是吗?”

      “不是。”

      “那你写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写的是你。”

      “我是谁?”

      “你是我的痛苦。”

      “还有呢?”

      “你是我的……”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知道她要我说什么。她要说“我是你的根”。她要说“我是你种出来的”。她要说“我是你的”。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等我。

      “你是我的。”我说。声音很小。

      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慢慢往下蔓延。她没有低头,没有躲,没有让我闭嘴。她只是蹲在那里,耳朵红着,眼睛亮着。

      “那写自己也不丢人。”她说。“因为你不是在写自己。你在写我。我在写你。”

      “你没写。”

      “我在你脑子里写了。”

      “……那不算。”

      “算。我每天都在写。从你十三岁开始,每天都在写。写你听到了什么,写你看到了什么,写你哭了几次,写你瘦了多少。写你站在江边,写你站在水里,写你说‘好,我滚’。”

      她站起来,从我手里拿走那支笔,翻开本子,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的字和我的很像。因为她的手和我的手一模一样。

      “你所有的日子,都是我的墨水。”

      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放在书桌中间。

      “这个本子,以后就是你的地。”她说。“你写一页,就浇灌一次。写多了,它就长了。”

      “长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长什么,我都会很喜欢。”

      “为什么?”

      “因为是你的。”

      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个白色本子上。本子的封面还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但我忽然觉得,它应该有个名字。

      “谢叙。”

      “嗯。”

      “这个本子,叫什么?”

      她想了想。

      “你的地。”她说。“就叫你的地。”

      “……好土的名字。”

      “土才能长东西。”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小的笑。但谢叙看到了。她的耳朵又红了。

      “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每次说那种话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哪种话?”

      “那种——土的话。”

      她瞪了我一眼。没有杀伤力。因为她的耳朵是红的。

      那天下午,我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字还是很丑,但比早上好了一点。

      “她说她是仙人掌。有刺,不对我长。她说仙人掌也会开花,不常开,开一次就很珍贵。”

      “我说那开给我看。她的耳朵红了。”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谢叙坐在窗台上,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抖。

      “谢叙。”

      “嗯。”

      “你在看什么?”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叶子要掉了。”

      “那就等它掉了再说。”

      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的话。我刚才在学她。

      “你学我。”她说。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嘴角弯了。”

      “没有。”

      “弯了。零点五厘米。”

      “你连这个都量?”

      “我什么都知道。”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谢叙身上的味道不一样。谢叙身上的味道更好闻。

      “谢叙。”

      “嗯。”

      “你知道吗。你说的那块地。”

      “嗯。”

      “我觉得它长不出东西。”

      “为什么?”

      “因为太干了。浇了太久血,土都变成红色的了。红色的土,长出来的东西也是红色的。不好看。”

      谢叙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红色的怎么了?”她说。“红色的花也是花。红色的叶子也是叶子。红色的——”

      她停了一下。

      “红色的什么?”我问。

      “红色的根。”她说。“根本来就是红的。埋在土里,看不见。但它在。”

      “它在,树就不会倒。”

      我看着她。她站在床边,比我高。窗外的光照在她背后,她的头发有一圈金色的边。

      “谢叙。”

      “嗯。”

      “你是什么颜色的?”

      她想了想。“白色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血是红色的。你的痛苦是红色的。你的伤口是红色的。但你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词。“你的干净,是白色的。”

      “洗完澡之后的你。换上新衣服的你。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你。那些时候,你是白色的。”

      “所以我是白色的。”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是温热的。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我在心里说。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最后一片叶子从梧桐树上落下来,飘了很久,才落到地上。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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