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血字的研究 抉择 ...
-
房间里一片死寂。
“布莱克伍德先生,”格雷格探长再次开口“请您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死在这儿?还有——”他的目光落在斯特林身上,“斯特林上尉,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斯特林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布莱克伍德,那个人站在壁炉前,背对着火光,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任何辩解的意图,也没有任何求救的暗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斯特林的回答。
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与他无关。
仿佛他的命运,已经交到了斯特林手里。
斯特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他应该说出真相;他应该告诉格雷格探长,眼前这个人是凶手,他杀了两个人,他亲口承认了。这是他的职责,是他作为前军人、作为正直的人、作为相信法律和正义的人,必须做的事。
可是……
他想起玛丽·沃森那张凹陷的脸,想起她抱着孩子时那种绝望又坚韧的眼神;他想起托马斯·皮尔斯那张扭曲的尸体;想起那封压在约拿·撒克里胸口的信——“我害了一个无辜的人,让他替我坐了牢,让他妻离子散,让他死在伦敦一个空房子里。”;他想起布莱克伍德刚才说“我母亲”时,那双眼睛里的脆弱。
他想起那枚银戒指。
他想起布莱克伍德在马车里说过的那些话——“也许那个人确实良心不安”。他当时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人,就是布莱克伍德自己。
他在说自己。
斯特林忽然意识到,布莱克伍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他把一切都摆在了斯特林面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那个在壁炉火光中一闪而逝的眼神,那句“也许那个人确实良心不安”。
他在等。等斯特林发现真相,等斯特林问出那个问题,等斯特林做出选择。
他在把自己交给斯特林审判。
为什么?
斯特林想不明白。如果布莱克伍德想让真相大白,他完全可以自首,可以在杀死约拿·撒克里之后就去苏格兰场投案,可他没有。他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把自己藏在侦探的面具后面,让斯特林一步步走近真相,然后在最后一刻,把选择权交给斯特林。
他想要什么?
斯特林忽然想起布莱克伍德第一天问他为什么要学推理时,他的回答:“我想让那些人死得明白。至少……至少让他们知道,是谁害了他们。”
布莱克伍德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斯特林上尉,你是个好人。”
那一刻,他的眼神很奇怪。斯特林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因为他自己,已经无法审判自己。
“斯特林上尉?”格雷格探长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您怎么了?这个人是谁?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斯特林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他看着格雷格探长,又看看那几个举着提灯的警察,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布莱克伍德身上。
那个人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期待,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
他在等。
等斯特林宣判他的死刑。
斯特林开口了。
“格雷格探长,”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这个人,叫约拿·撒克里。”
“什么?约拿·撒克里?那个……那个三年前……”
“是的。”斯特林说,“就是他。他偷了那一百七十英镑,栽赃给托马斯·皮尔斯,然后假死脱身,在伦敦躲了三年。托马斯·皮尔斯临死前发现了真相,找到了他,然后被他杀了。”
“你是说,杀死托马斯·皮尔斯的凶手,是约拿·撒克里?”
“是的,他约托马斯·皮尔斯来这间屋子,杀了他,制造了那个密室。然后他写了那封自白信,坐在这个椅子上,等着……等着谁来发现他。”
他的目光落在约拿·撒克里的尸体上。
“可他没想到,有人比我们更早找到了他。”
格雷格探长猛地转头,看看尸体,又看看斯特林:“你是说他被人杀了?谁杀的?”
“我不知道。”他说,“我们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很混乱。
苏格兰场的警察把劳瑞斯顿花园街三号围得水泄不通。雷斯垂德探长亲自赶来,脸色铁青,指挥着手下勘察现场、记录证词、搬运尸体。格雷格探长一遍又一遍地盘问斯特林和布莱克伍德,问他们为什么来这里,怎么发现尸体的,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斯特林一一作答。他的回答和真相完全一致——只是隐去了布莱克伍德承认杀人的那一段。他说他们收到匿名信,说约拿·撒克里会在这里出现,所以他们来了。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人已经死了。那封自白信就在尸体身上。别的,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谁杀了约拿·撒克里。他不知道那把刀是谁的。他不知道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是谁。
他说的是真话,除了最后一句。
布莱克伍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凌晨时分,尸体被抬走了。警察们也陆续撤离。雷斯垂德探长临走时,神色复杂地看了布莱克伍德一眼。
“布莱克伍德先生,”他说,“这件事……很复杂。我们会继续调查。如果有需要,我会再找您。”
布莱克伍德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窗外,天色还是黑的,浓雾依然没有散去。一切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斯特林站在窗前,背对着布莱克伍德,望着窗外的雾气。
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布莱克伍德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窗外。
“为什么?”布莱克伍德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斯特林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他说。
“你是好人,上尉。”布莱克伍德轻声说,“你一直都是。可好人不该说谎,尤其不该为了保护一个杀人犯而说谎。”
斯特林转过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斯特林反问他,“你明明可以永远不让人发现。你可以杀了他,然后消失,让这一切成为永远的谜。可你——你故意让我发现。你故意让我知道真相。你故意……”
“因为,”他说,“我需要一个见证者。”
“见证什么?”
“见证这一切。”布莱克伍德的目光落在那把空荡荡的扶手椅上“见证一个故事的结束。三年前,我的母亲死在伦敦的街头,死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三年后,那些害死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我需要有人知道,知道他们为什么死,知道她曾经活过。”
布莱克伍德拿出烟斗吸了一口。
“我杀了他们。我承认。可如果没有人知道她,没有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那她就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斯特林终于明白了。
布莱克伍德做的这一切,把自己塑造成侦探,把斯特林招来当助手,一步步揭开真相,最后把自己交给斯特林审判,不是为了寻求惩罚,也不是为了寻求原谅。他只是想让这个世界知道,有一个女人曾经活过,曾经受苦,曾经死去。
他需要有人记住她。
他需要有人成为她的见证者。
“你母亲……”斯特林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叫什么名字?”
“玛莎。”他说,“玛莎·布莱克伍德。”
斯特林点了点头。
“我会记住的。”他说。
布莱克伍德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
斯特林站在贝克街221号的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街道。马车开始在路上行驶,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一切都在恢复常态——仿佛昨夜那场噩梦从未发生过。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身后传来敲门声。那个擦鞋的男孩比利探进头来:“斯特林先生,有人找您。”
斯特林转过身。比利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是玛丽·沃森。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也不再那么红肿。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斯特林。
“斯特林先生,”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我来……来谢谢您和布莱克伍德先生。比利都告诉我了。那个人死了。那个害我丈夫的人,死了。”
斯特林愣住了,
他不知道比利告诉了她多少,他也不知道布莱克伍德想让她知道多少。
“沃森太太,”他斟酌着措辞,“关于您丈夫的案子——”
“比利说,”玛丽打断他,“是那个人杀了我丈夫。是约拿·撒克里。他偷了钱,栽赃给我丈夫,然后躲在伦敦。我丈夫找到了他,他就杀人灭口。然后……然后有人杀了他。”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我不想知道是谁杀的。”她轻声说,“我……我只想知道,我丈夫不是贼。他从来没有偷过钱。他是清白的。这就够了。”
“他是清白的。”斯特林说,“您丈夫托马斯·皮尔斯,从来没有偷过钱。他是被冤枉的。”
玛丽抬起头,眼眶里涌出泪水。
“谢谢您。”她说,“谢谢您告诉我。”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
“布莱克伍德先生呢?”她问,“我想……我想当面谢谢他。”
“他出去了,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玛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抱着孩子,慢慢走下楼梯,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斯特林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贝克街的尽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枚银戒指。
他转过身,在房间里寻找。茶几上没有,书桌上没有,壁炉台上也没有。他找遍了整个客厅,却找不到那枚戒指的踪影。
布莱克伍德把它带走了。
三天后,《泰晤士报》上刊登了一则简短的消息:
德比郡旧案真相大白无辜者沉冤得雪
本报获悉,三年前发生在德比郡的纺织厂失窃案近日告破。真凶约拿·撒克里在伦敦落网,并已畏罪自杀。死者生前留下自白书,承认自己当年盗窃一百七十英镑,并栽赃给无辜的会计托马斯·皮尔斯。皮尔斯因此入狱一年,出狱后流落伦敦,于本月中旬不幸去世。警方表示,此案已结,皮尔斯的清白得到证实。
据悉,皮尔斯的遗孀玛丽·沃森及其幼子将获得一笔来自匿名捐赠者的抚恤金,足以保障母子二人的基本生活……
斯特林放下报纸,望向窗外。
11月的阳光很难得,肯辛顿老宅的卧室被照得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笔匿名捐赠的抚恤金,是谁给的,他心里清楚。
那天之后,布莱克伍德就消失了。
他没有回贝克街221号,没有留下任何口信,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比利说他出门时只带了一个小小的手提箱,说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格雷格探长来找过他两次,都是无功而返。就连玛丽·沃森想当面道谢,也没能见到他。
他就这样,像雾一样消散了。
斯特林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去了欧洲大陆?还是去了更远的地方?是去开始新的生活?还是……去结束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临走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真相大白于天下,无辜者得到昭雪,遗孀得到抚恤,一切都像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可那个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斯特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街道上,马车来来往往,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条街上,曾经住过一个叫朱利安·布莱克伍德的人。一个侦探,一个凶手,一个为母亲复仇的儿子,一个把自己交给别人审判、又被别人放走的……什么?
斯特林说不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枚银戒指。
布莱克伍德说过,那是他母亲的戒指。他一直戴在身上,从不取下。那天夜里,在劳瑞斯顿花园街三号,他曾把那枚戒指摊在掌心里给斯特林看。
后来呢?
斯特林努力回忆。后来格雷格探长冲了进来,灯光刺眼,一片混乱。再后来……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那枚戒指就不见了。
布莱克伍德把它带走了——还是,留在了什么地方?
一个月后。
斯特林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只有他的名字,用印刷体工整地写着。邮戳是来自法国——加来。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迹他认得——那是布莱克伍德的笔迹。
亲爱的斯特林上尉: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欧洲大陆的某个地方了。请原谅我不辞而别——我不擅长告别,尤其不擅长向那些……我亏欠的人告别。
我欠你一个解释。或者说,我欠你一个真相。
你问过我,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让你发现真相,为什么要让你选择。我当时说,我需要一个见证者。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相。
全部的真相是:我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做出和我不同的选择。
三年前,我母亲死在伦敦街头的时候,我选择了复仇。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找到了那些害死她的人,一个一个地杀死他们。我以为这是正义。我以为这是她应得的。可当最后一个仇人死在我面前时,我忽然发现,我一点也不快乐。
我没有让她活过来。我没有让任何事变得更好。我只是让更多的人死了。
然后我遇见了你。
你是个好人,上尉。你正直,善良,相信法律,相信正义。你和我截然不同。我让你看见我做的事,让你选择怎么对我,是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你会选择什么?
你选择了保护我。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选。我以为你会把我交给法律,交给正义,交给你相信的一切。可你没有。你选择了……理解。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不是因为你不把我送进监狱——那对我而言,也许是种解脱。是因为你让我看见了另一种可能:这个世界上,除了复仇和正义,还有……怜悯。
谢谢你,上尉。谢谢你让我看见。
那枚戒指,我留下了。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我会带着它,走完我剩下的路。我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我知道,我会记得有一个叫吉尔斯·斯特林的人,曾经在浓雾弥漫的伦敦,给过我一个选择。
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
如果没有,那就请记住我——不是记住我杀了多少人,而是记住我为什么杀人。记住有一个女人,叫玛莎·布莱克伍德。她曾经活过,曾经受苦,曾经被这个世界遗忘。
现在,有人记住她了。
谢谢你。
——J.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