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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戒律堂的风波 戒律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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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律堂的烛火,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孤独。
江流儿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白面馒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怎么也舍不得擦。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委屈后的安心,让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一凡就坐在他身边,啃着另一半馒头,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黑暗中,两个小小的身影挨得很近,分享着一份偷来的晚餐,也分享着一份无人能懂的秘密。
“好吃。”江流儿含糊不清的说,嘴角沾上了馒头屑。
一凡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帮他把嘴角的碎屑抹掉。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吃完馒头和青菜,江流儿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他看着一凡,小声的问:“长老,会…罚你吗?”
一凡摇摇头。
他不知道会不会被罚,他也不在乎。十六岁的灵魂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保护眼前这个孩子,是他留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意义。
昨晚的冲动,此刻变成了坚定的信念。
他看着江流儿,心里那点不安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所取代。
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预想中的风暴还是来了。
法明长老身边的一位弟子,表情严肃的出现在禅房门口。
“江流儿,一凡,长老叫你们去戒律堂。”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禅房的空气都凝固了。正在穿衣的小沙弥们都停下了动作,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们。
江流儿的小脸瞬间白了。
一凡的心也沉了一下,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走到江流儿身边,主动拉住了他冰凉的小手。
“走。”
一个简单的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江流儿抬头看了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他的心,也莫名的安定了一些。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了禅房。
清晨的寺院很安静,只有僧人们扫地的沙沙声。可今天,这声音听起来也带着几分肃杀。
通往戒律堂的路,似乎比平时长了许多。
路过的僧人看到他们,都投来复杂的目光。远处的小沙弥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他们真的要去戒律堂了。”
“听说一凡昨晚给江流儿偷送吃的了。”
“这下可坏了,长老最重规矩,他们肯定要挨打了。”
那些议论声像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江流儿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一凡感觉到了,他握着江流儿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戒律堂到了。
这里与寺院里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高大的殿门漆着暗沉的红色,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根粗大的柱子立在那里,投下巨大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还夹杂着一丝陈年木料的冷肃气息。
正中央,法明长老背对着他们,正仰头看着墙上一副怒目金刚的画像。
两个孩子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走到长老身后,停了下来,谁也不敢出声。
江流儿低着头,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紧张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一凡则抬着头,看着长老宽厚的背影,心里一遍遍的重复着早已想好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法明长老才缓缓的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宽大的僧袖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洗得发白的干净手帕。
是昨晚一凡用来包馒头的那块。
江流儿看到手帕,吓得往一凡身后缩了缩。
“昨晚,你们都吃了?”法明长老的声音很缓,听不出喜怒。
江流儿害怕的低下头。
一凡却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江流儿面前。他仰着头,看着长老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用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清晰的开口。
“是我的主意。”
“饭,我送的。”
“要罚,罚我。”
他的中文依旧磕磕巴巴,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领受惩罚的样子。
江流儿见状,也急了,连忙从他身后探出头。
“不是的长老!是我饿了!不关一凡的事!”
法明长老看着两个争着认错的孩子,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没有斥责,反而拿起那块手帕,在两个孩子面前摊开。
“你们看,这手帕,干净吗?”
两个孩子都愣住了,不明白长老的意思。
“一凡,你用它包了饭食,却没有让它沾上一点油污。可见你心里,是存着爱惜的。”
他又看向江流儿。
“江流儿,你吃了饭,今早我去看时,桌案和地面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可见你心里,是存着敬畏的。”
长老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个昨晚一凡送饭的空碗。
“我佛门,有规矩。犯了错,要罚。这是寺院的骨架,骨架不能断,断了,寺院就塌了。”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柔和,“我佛门,也讲慈悲。慈悲是什么?是看到同门挨饿,会心疼,会想要分他一口饭吃。这是寺院的血肉,血肉要是冷了,人就没了情,成了石头。”
长老叹了口气,缓缓讲了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寺里也有一对师兄弟。师弟年幼,贪玩摔断了腿,夜里疼得睡不着。师兄便偷偷跑下山,去镇上给他买糖吃。可寺里有规矩,过了酉时,任何人不得私自下山。结果,师兄被抓了回来,要受鞭刑。”
“那晚,小师弟拖着断腿,爬到了戒律堂,跪在方丈面前,说糖是他想吃的,要打就打他。方丈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罚他们一起,把后山被大雪压断的树枝都清理干净。”
法明长老的故事讲完了。
他看着面前两个似懂非懂的孩子,轻声问道:“你们,明白了吗?”
一凡和江流儿都摇了摇头。
他们听不懂那么深奥的道理,但他们能感觉到,长老的话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丝暖意。
“不明白,就用身体去明白吧。”
法明长老指了指门外。
“春天到了,后院的桃花落了一地。你们的惩罚,就是把庭院打扫干净。什么时候扫完,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这“惩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一凡和江流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茫然和庆幸。
他们对着长老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退出了戒律堂。
后院里,春风和煦,阳光正好。
那棵老桃树下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粉色的花瓣,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仙女的胭脂盒。
两个小沙弥一人拿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大扫帚,站在院子中央。
“我扫。”一凡言简意赅。
“我撮。”江流儿立刻明白了。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一凡挥动着大扫帚,将散落的花瓣扫成一堆一堆。他的动作很认真,也很吃力,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江流儿则拿着小小的撮箕和簸箕,跟在他身后,把那些花瓣堆小心的收拢起来,倒进旁边的竹筐里。
一个扫,一个撮。
一个前进,一个跟上。
他们的身影在庭院里穿梭,像两只辛勤的小蜜蜂。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粉色的花毯上。
不知过了多久,满满一院子的落花,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
两个孩子累得气喘吁吁,直接坐在了庭院的台阶上。
就在这时,之前传唤他们的那位弟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斋饭,还有两杯清茶。
“长老让送来的。快吃吧,吃完把茶也喝了。”
那位师兄的脸上,再也没有早上的严肃,反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经历过这场风波,寺院里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两个孩子,在法明长老心里,是不一样的。他们之间的那份情谊,得到了寺院最高权威的默许。
一凡和江流儿狼吞虎咽的吃完了饭。
他们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干净的院落和远处的天空,心里无比的踏实。
一凡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江流儿,用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的中文,认真的说:
“不怕。”
江流儿也转过头看着他,灿烂的笑了起来,露出了两排小米牙。
“嗯,不怕,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