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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日里的私语 新年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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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挂上的红灯笼早已褪色,被僧人们收了起来。但春天,却用它自己的方式,给整座金山寺重新染上了颜色。
冰雪消融,溪水涨起来,哗啦啦的响声比以往清脆了许多。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了嫩黄的芽,草地上也铺开了一层浅浅的绿。
江流儿脱下了厚重的冬袄,人也跟着活泼了不少。他拉着一凡坐在后山的溪边,一本正经的要教他念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江流儿指着一本摊开的经书,小大人似的念着。
一凡跟着他,舌头却打了结。“蛇…不姨…公?”
这几个音节对他来说太过复杂,怎么也念不准。他看着江流儿,一脸的困惑。
“空…是什么?”他用生涩的中文,加上了一个德语单词,“Leer?” (空的?)
江流儿被问住了。他挠了挠自己的小光头,很努力的思考着。
“空,就是…就是碗里没有饭。”他比划着一个碗的样子,“也是…手上没有东西。”
一凡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湛蓝的天空。
“天,不是碗。”他认真的说。
“天…天也是空的!”江流儿有些着急,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深奥的问题。
一凡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没再追问。他只是觉得,这个发音很困难的“空”,似乎是个很有趣的东西。
一只彩色的蝴蝶从他们面前飞过。
江流儿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蝴蝶!”
他跳起来,张开小手追了上去。
一凡也跟着跑起来。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在长满了野花的草地上追逐着。他们跑过熟悉的菜园,绕过高大的菩提树,一路向着后山更深处跑去。
蝴蝶飞进了一片茂密的藤萝里,不见了踪影。
江流儿拨开垂下的藤蔓,钻了进去。
“一凡,快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一凡跟着钻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藤蔓后面,藏着一处小小的天地。一口清澈见底的山泉,从布满青苔的石缝里汩汩冒出,汇成一汪浅浅的水潭。潭边的石头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粼粼的光斑。
这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泉水流动的声音和几声清脆的鸟鸣。
“我们的。”江流儿宣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一凡点点头。
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了。
江流儿脱了鞋袜,小心翼翼的把脚伸进水潭里,冰凉的泉水让他舒服的叹了口气。
一凡也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清澈的水面倒映出自己的脸。在这里,他感觉无比的放松。他指着头顶的天空,用他最熟悉的语言说。
“Blau.”
江流儿好奇的学着他的发音:“布…劳?”
“Ja,” 一凡笑着点头,“Blau. 蓝色。”
他又指着周围的树木。“Grün. 绿色。”
“咕…噜…”
江流儿学的很费劲,但兴致很高。
他看着潭水,又指了指。“水。一凡,你的…水?”
他想问,之前一凡家乡的水,是不是也这个样子。
一凡愣了一下。
水…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Nein…” 他摇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水潭边,伸出双臂,努力的比划着一个巨大的范围。
“Wasser…很大…很大…”
他用零碎的中文和德语,夹杂着手势,努力的向江流儿描述着他记忆中的那片海。
“不是…静止的。它会动。”他模仿着波浪的样子,身体起伏着,“Wellen… 浪… 很高…”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吼,模仿着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还会…咸。Salty.”
江流儿似懂非懂的看着他。他无法想象,一片会动、会吼叫、还带着咸味的水,是什么样子。
但他看到了一凡眼里的光。
那是一种夹杂着怀念、向往,还有一丝悲伤的,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再问,只是默默的坐到一凡身边,把自己的小脚丫,碰了碰一凡的。
两个孩子就这么静静的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秘密基地的快乐时光总是短暂的。
江流儿因为贪玩,爬上了后山的一颗老槐树,想要掏一个鸟窝。结果鸟窝没掏到,崭新的僧袍却被树枝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回到禅房时,正好被法明长老撞了个正着。
看着江流儿撕破的僧袍和沾满泥土的膝盖,法明长老的脸沉了下来。
“跟我去戒律堂。”
江流儿低着头,不敢说话,偷偷的看了一凡一眼,乖乖的跟在长老身后走了。
晚饭的时候,江流儿没有出现。
一凡端着自己的那碗斋饭,心不在焉。他听见旁边的小沙弥在小声议论。
“江流儿被罚了,在戒律堂抄经呢,不许吃饭。”
一凡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和青菜,再想到江流儿正饿着肚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在他生病时喂他喝粥,被欺负时挡在他身前,寒冷的冬夜挤进他被窝里的江流儿,现在正一个人,在又冷又暗的戒律堂里挨饿。
不行。
一个念头从他心里冒了出来,并且迅速变得坚定。
他端起自己的碗,第一次主动走到了法明长老面前。
所有正在吃饭的僧人都停了下来,惊讶的看着这个举动。
一凡仰着头,看着高大的法明长老。他很紧张,手心都在冒汗。
“长老…”
他开口,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江流儿…饿…”
他想说很多,想说江流儿不是故意的,想说请长老不要罚他,想说让他去替江流儿受罚。
可他贫乏的词汇,根本无法组成这样复杂的句子。
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的饭碗往前递了递。
“他,吃。我,不饿。”
他的话语磕磕巴巴,不成逻辑。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和坚定。
法明长老静静的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整个斋堂都安静极了。
“规矩,就是规矩。”
法明长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接一凡的碗。
一凡眼里的光,一点点的暗了下去。
他默默的收回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但他没有吃饭。他趁人不注意,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将碗里的一个白面馒头和几样素菜小心翼翼的包了起来,藏进了僧袍里。
夜深了。
一凡悄悄的起了床。
他抱着那个藏着食物的手帕,摸黑走到了戒律堂的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他轻轻推开门。
江流儿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握着笔,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又累又饿,快要睡着了。
听到动静,他猛的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一凡,愣住了。
一凡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将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手帕包放在桌上,打开。
一个白面馒头,几根炒青菜。
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江流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看着一凡,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凡…”
他饿,也委屈。
一凡伸出手,有些笨拙的,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
然后,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江流儿,一半留给自己,在江流儿身边坐了下来。
从今天起,换我来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