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冬日里的暖阳   菩提树 ...

  •   菩提树下的那场宣泄之后,一凡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融化了。
      那层包裹着灵魂的,冰冷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就从那道缝隙里照了进来。
      秋天很快过去,风一天比一天凉。寺院里的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禅房里,一凡再次握住了那支毛笔。
      他的手依旧很小,没什么力气,动作也还是笨拙。可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迷茫和抗拒。
      他看着身旁的江流儿,看他如何悬腕,如何运笔。然后,他学着那个样子,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
      墨汁还是会洇开,字还是会歪扭。
      但他不再烦躁,不再推开桌案。
      写坏了,就换一张纸。
      一笔,一划,一遍,又一遍。
      他写下的第一个像样的字,不是“人”,而是“江”。
      当江流儿指着那个字,再指指自己,兴奋地喊出“江流儿”时,一凡看着他,用尽全力,模仿着他的发音。
      “Gang…liu…er…”
      发音依旧古怪,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但江流儿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用力的拍着手,仿佛一凡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
      看着江流儿的笑脸,卢西斯的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温暖。
      冬天来的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寒风卷着雪籽,敲打着寺院里的一切。
      禅房的窗纸被吹得呼呼作响,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一条条冰冷的小蛇,在地板上游走。
      小沙弥们的被褥都很单薄,两个孩子睡的床铺又靠得近,夜里常常被冻醒。
      这天夜里,一凡又一次在寒冷中睁开了眼。
      他蜷缩着身体,把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被裹得更紧了一些,可寒意还是无孔不入。
      他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黑暗中,旁边的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流儿也被冻醒了。
      一凡听到他小声的吸了吸鼻子,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一个小小的,同样冰凉的身体钻了进来。
      是江流儿。
      他抱着自己的那床更小的被子,挤到了一凡的被窝里,然后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盖在两个人身上。
      “冷。”江流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往一凡身边靠了靠,两个小小的身体紧紧的挨在了一起。
      一凡的身体僵了一下。
      被窝还是很冷,可是在他们身体紧贴的地方,一股微弱的暖意开始慢慢的扩散开来。
      他能闻到江流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吹在自己的脖颈。
      孤独的德国灵魂,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没有动,只是任由江流儿像只取暖的小猫一样,紧紧的贴着他。
      很快,江流儿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他睡着了。
      一凡却睁着眼,在黑暗中,他第一次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座孤岛。
      天气越来越冷,寺院里的伙食也变得愈发寡淡。每日除了稀粥,就是几个干巴巴的馒头。
      这天午后,江流儿拉着一凡,鬼鬼祟祟的溜出了禅房。
      “跟我来。”他压低声音,对一凡做了个“嘘”的手势。
      一凡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顺从的跟了上去。
      两个人弓着腰,一路小跑,绕过正在扫雪的僧人,躲进了厨房后面的柴房里。
      柴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和热气。
      江流儿熟门熟路的从一堆干草里,扒拉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献宝似的打开油纸包。
      是两个白白胖胖的热馒头。
      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厨房的师兄给的。”江流儿小声说,把其中一个大些的塞到一凡手里。
      馒头很烫,一凡捧着它,感觉一股暖流从掌心一直传到了心里。
      两个人就蹲在柴房的角落里,你一口我一口的啃着热馒头。
      外面的风雪很大,柴房里却因为这两个馒头,变得温暖起来。
      一凡看着江流儿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脸,看着他满足的眯着眼睛,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一个念头,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冒了出来。
      他想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
      夜深了。
      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江流儿早已睡熟,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睡颜恬静。
      一凡躺在床上,侧着身,静静的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一凡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叫卢西斯,还是个更小的孩子。
      在德国的黑森林边,他的母亲也曾这样在深夜里,看着睡熟的他,轻轻的哼唱着摇篮曲。
      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的碎片。
      他看着江流儿,看着这个给了他所有善意和温暖的孩子。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他坐起身,凑到江流儿的床边,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几乎等同于气音的声音,哼唱了起来。
      “Schlaf, Kindlein, schlaf…” (睡吧,宝贝,睡吧…)
      “Der Vater hüt’ die Schaf…” (父亲正看守着羊群…)
      古老而温柔的德语歌谣,带着黑森林里松木的味道,和北海微咸的风,在这间小小的,东方的禅房里,无声的回荡。
      江流儿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砸了咂嘴,往被子里缩了缩,脸上露出一个安稳的笑容。
      一凡看着他的笑脸,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的向上扬起。
      他将自己记忆里唯一的温暖,分享给了这个孩子。
      即使他听不懂。
      也听不到。
      就在这时,禅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是负责夜巡的法明长老。
      他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正要走过,却忽然听到一阵他从未听过的,奇异又柔和的曲调,从房里传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好奇的凑到窗边,透过窗纸上一个小小的破洞往里看。
      昏暗的月光下,他看到一凡半跪在江流儿的床边,低着头,似乎在对他低声说着什么。
      那曲调悠远而宁静,不似佛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法明长老愣住了。
      他看着这两个在清苦的寺院里相依为命的孩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年幼时,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师兄。
      他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在窗外静静的站了许久,然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提着灯笼,悄无声息的走远了。
      风雪,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