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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菩提树下的低语 秋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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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禅房的窗格,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流儿盘腿坐在一张矮案前,神情专注。他小小的手里握着一支与他身体不成比例的毛笔,正在一张泛黄的草纸上,一笔一划的描摹。
在他的旁边,一凡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折磨。
他也学着江流儿的样子,跪坐在蒲团上。可那支细长的毛笔在他手里,却不怎么听话。笔尖的软毛沾了墨,像一丛失控的水草,要么软趴趴的在纸上拖出一道毫无筋骨的墨痕,要么就是墨汁太多,直接洇成一团难看的墨点。
“看,”江流儿放下自己的笔,凑过来,用手指着纸上的字,“人。”
他指着那个简单却有力的字,又指了指一凡,再指了指自己。
一凡明白他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江流儿刚才的动作。提笔,蘸墨,试图在纸上写下那个代表“人”的符号。
然而,来自德国的灵魂,习惯了硬朗的鹅毛笔和铅笔。这柔软的东方书写工具,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手腕用力过猛,笔锋一转,那一撇直接划出了纸外,在矮案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挫败感油然而生。
江流儿看到了,但他没有笑话。他只是拿起一块湿布,仔细的擦掉桌案上的墨迹,然后重新握住一凡的手。
“慢…慢…”
江流儿的声音很轻,他抓着一凡的手,带着他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
一凡能感受到从江流儿手心传来的温度,和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让他烦躁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跟着江流儿的引导,一个歪歪扭扭但总算成形的“人”字出现在纸上。
江流儿开心的拍了拍手。
一凡却高兴不起来。他看着纸上那个字,内心充满了荒谬感。他一个十四岁就能签署航海契约的水手,如今却连一个如此简单的字都写不好。
江流儿没察觉到他的低落,又兴致勃勃的翻开一本经文。这是他每日的功课。
“观…自在…菩萨…”
他指着经文上的字,一个一个的念给一凡听。他的发音含混不清,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但神情却格外庄重。
一凡听不懂那串音节的含义。他只看到那些繁复的黑色符号,它们像一群排列整齐的蚂蚁,看得他头晕眼花。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一切都那么直白。神爱世人,信者得永生。简单,明了。
可这里的经文,光是听,就让他觉得云里雾里。
“为…什么…念?”一凡用他有限的词汇,艰难的提问。
江流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挠了挠自己的小光头,很认真的想了想。
“师父说,念了,心就静了。”
心静?卢西斯的心里只有惊涛骇浪。
他想问,观自在菩萨是谁?他住在哪里?他为什么要念这些?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这些复杂的问题,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沉默。
就在这时,禅房门口传来几声压低了的窃笑。
两个比他们稍大一些的小沙弥路过,正扒着门框往里看。
“你看那个怪人,又在发呆了。”
“笔都握不好,还学人写字。真是个傻子。”
“江流儿也是,天天跟着个傻子玩。”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石子,一颗颗的砸过来。卢西斯虽然听得不甚分明,但从他们嘲弄的表情和不屑的语气中,他读懂了一切。
他身体里的血液,仿佛瞬间冷了下来。
江流儿也听到了。
他猛的站起身,像一只被惹怒的小豹子,冲到门口。
“不许你们说他!”
那两个小沙弥没想到江流儿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吐了吐舌头,嬉笑着跑开了。
江流儿还气鼓鼓的站在门口,小小的胸膛因为愤怒而起伏着。
禅房里恢复了安静。
可卢西斯心里的风暴,却被彻底引爆了。
他看着满桌的狼藉,看着江流儿为他出头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羞耻感席卷而来。
他不是傻子!
他不是怪人!
他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让他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推开面前的矮案,草纸、毛笔、砚台摔了一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也溅上了他干净的僧袍。
江流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跑回来。
“一凡?”
他看到一凡低着头,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卢西斯不想让江流儿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他猛地推开他,转身跑出了禅房。
“一凡,别跑!”
江流儿在后面焦急的喊着,立刻追了上去。
一凡漫无目的的在寺院里跑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待着。
最终,他停在了后院那棵巨大的菩提树下。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将脸深深的埋进膝盖里。
十六岁的灵魂被困在一个四岁的身体里,无法言说,无法沟通,无法挣脱。这种感觉比溺水还要令人窒息。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旁人的一个眼神,一句嘲笑,就足以让他辛苦建立起来的伪装土崩瓦解。
他想念德国的黑森林,想念冰冷的海水,甚至想念船上那帮会和他打架拌嘴的伙计。
他想他们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留在他面前。
一凡没有抬头。他知道是江流儿。
江流儿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风吹过菩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温柔的叹息。
过了很久,江流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轻轻的递到一凡面前。
那是一只用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子,手工很粗糙,但两只长长的耳朵却惟妙惟肖。
一凡缓缓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他看着那只小兔子,又看看江流儿。
江流儿的脸上满是担忧。他看到一凡哭了,有些手足无措。
“不哭…”他小声的说,伸出小手,想去擦一凡的眼泪,又觉得不妥,停在了半空中。
他收回手,也学着一凡的样子,靠着树干坐好,轻声的,断断续续的开口。
“一凡,不怕。他们,坏。我…我在。”
他的话语简单又笨拙,颠三倒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他不知道一凡为什么突然发脾气,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难过。他只知道,他的朋友在伤心,他要陪着他。
“以后,我教你。写字,念经…我都会教你。”
“谁欺负你,我打他。”
他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卢西斯听着耳边那软糯的童音,每一个字他都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声音里传递过来的,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善意和维护。
这股暖意,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滑落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江流儿清澈的眼睛,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德语低声回应。
“Ich bin so allein…” (我好孤独…)
“Ich will nach Hause…” (我想回家…)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说出藏在心底的话。
江流儿听不懂这陌生的语言,但他听懂了那声音里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默默的向一凡身边挪了挪,再挪了挪,直到两个小小的身体紧紧挨在一起。
他伸出小小的胳膊,有些笨拙的,环住了一凡的肩膀。
一个无声的拥抱。
一凡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彻底的放松下来。
他把头靠在江流儿瘦弱的肩膀上,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菩提树下,两个四岁的孩子静静的依偎在一起。一个用陌生的语言诉说着无人能懂的乡愁,一个用最纯粹的陪伴给予着无言的安慰。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点点金光。
卢西斯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来自这个世界,自己唯一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