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苦匆匆》顾北陆

6、第 6 章 顾云修

　　顾云修这一觉睡得十分舒服，前段时间忙于政务，难得得了几日清闲，没留神竟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时身侧已空，被褥凉了大半，也不知人走了多久。他唤来下人，一面穿衣一面问：“夫人呢？”
　　“夫人一早就起来了，嘱咐奴才们不要吵醒王爷，这会儿应该在院中。”
　　“在院里？做什么？”
　　“奴才不知。”
　　最后一个结打好，顾云修灌了口茶，往嘴里扔了块白蜂糕就往院子走去，离院子还有一段距离，便听见刷刷的声音，他好奇地走近，看到了那个在院中练剑的女子。他不知道江婉书还会使剑，而且使得这般好，剑势凌厉处如寒风卷雪，剑意舒展时又如流云过峰，他的护卫也未必及得上她。练剑的江婉书似乎变了一个人，脱去了平日的衣衫换上了一身劲装，没有梳发髻，长长的头发全部在脑后绕成了一束，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腾挪转身，衣袂翻飞，整个人就像她手中那柄剑一般，锋利，清冷，却又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从前他也静下来欣赏过江婉书的美貌，却没见过她美得如此锋利的样子。他就这样站在廊下，痴痴地看了许久，直到江婉书收剑立定，此时她背对着顾云修，看不见他，顾云修眼中却全是她。
　　待她擦了汗转身时才看见身后的顾云修，之桃急忙行礼：“见过王爷。”
　　顾云修这才回过神，走到江婉书跟前，看着她细瓷一般的脸颊上还带着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顾云修下意识抬起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碎发，说：“我才晓得你用剑用得这样好，不知道师承何人？”
　　江婉书微微侧过头想要躲开他的手，低声答道：“江湖无名之人罢了，从前为了强身健体学过几招。”
　　顾云修握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摩挲，指腹带着薄茧，却又纤细得让人心疼，顾云修说：“练了多久？累了吧？”
　　“还好。”江婉书给出了一个老实至极的答案。
　　顾云修笑了一下，又问：“今日你有什么事吗？”
　　“午膳后要去慈恩寺上香。”
　　“好，我陪你去。”
　　江婉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顾云修察觉到，问：“不方便？”
　　“不是，只是前几日下了雨，山路泥泞不好走，王爷若不嫌弃，便同去吧。”
　　慈恩寺在山腰，马车行到山脚便需步行上山，前几日连着下了好几夜的雨，石阶上还有未干的泥泞。顾云修一路走一路看江婉书，她步子稳当，气息均匀，已然轻车熟路。
　　“姐姐！”江婉书还未踏进大殿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
　　江婉然小步跑到她跟前执起她的手，隔着一段距离没有看到她身后不远处的顾云修，满眼欣喜地和她聊了起来：“姐姐，自你出嫁后我就再没见过你了，爹爹不许我去晋王府找你，我好想你啊。我就知道姐姐今天会来上香的，一早就等在这里了。”
　　江婉书回握住她的手，眼底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爹是为你好，听他的话吧。”
　　“小妹好啊。”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顾云修长腿一迈上前一步站到江婉书身边，笑盈盈地冲江婉然打招呼。
　　江婉然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晋王竟跟着姐姐一起来了，她敛了笑意，规矩行礼：“见过晋王殿下。”
　　顾云修正要说什么，江婉然却抢先道：“晋王殿下，我和姐姐许久不见，想说会儿私房话，不知晋王殿下可否应允？”
　　话已至此，顾云修也不好说什么，他抬手抚了抚江婉书的脸颊，低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等顾云修出去之后，江婉然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姐姐，你和晋王……”
　　江婉书打断她：“你跟睿王殿下可还好？”
　　江婉然点点头，心中虽然对这二人心存疑惑，但也不好再问，她拉着江婉书到佛前，说：“姐姐，如今看来你和晋王相处还算和谐，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否则我真是一辈子都对不起你。”
　　“你啊，当初既然我做了这个决定就是已经想好了，我永远不会怨你，你也不用对我觉得抱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袅袅的香烟上，“我这一生是不能长相守了，你们要好好的。”
　　“要是韩将军泉下有知，他……”江婉然鼻子一酸，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顾云修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于是赶紧闭了嘴，和江婉书一同跪在佛前。
　　顾云修其实听到了最后那句话，他不知道所谓的韩将军是谁，但江婉然也说了江婉书每月十六都会来慈恩寺，想必也是和这个韩将军有关，看来他是要去查一查江婉书的往事了。
　　在大殿跪拜后，江婉然在江婉书的示意下先回了府，江婉书却去到了一处偏殿，里头坐了个正在抄经的和尚，见江婉书进来，先是笑着冲她点了点头，两人显然相熟。随后和尚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问道：“施主还是同往常一样？”
　　“嗯，劳烦大师了。”
　　那和尚便从一旁的台面上端起一盏灯，领着江婉书回到刚才的大殿，抽出三支香递给江婉书，江婉书点燃了三支香，又对着佛像拜了拜，而后用那香点燃了和尚手中的佛灯。
　　和尚将佛灯仔细放到佛前，回身对江婉书拜了一拜，口中似是劝解道：“贫僧惭愧，修行不够，无法助施主消解心结。”
　　“大师言重了，是我自己看不开，只能月月来此，借这一盏灯来平息心中郁结。”
　　“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这世间生死离别原是常态，万事万物，终究会如尘埃一般飘散，施主又何必执着。燃起佛前灯，灭除心头火，惟愿此灯燃尽，能带走施主的执念。”
　　这些话江婉书不知已听过多少次，她也对自己说过很多次，可是若每个人都能这般容易就做到，那这世间怎么还会有烦忧呢？
　　江婉书勉强笑了笑，向和尚行了个礼，说道：“我明白，有劳大师次次都不厌其烦地开解我，可我还没到大师的境界，红尘俗事，很难看得开。”
　　顾云修一直在不远处跟着江婉书，听两人打哑谜似的说了一通，虽然没听明白，但猜测和方才江婉然提到的韩将军有关。他看着佛前那盏静静燃烧的灯，心里隐隐觉得，那个能让江婉书月月来此点燃心灯的人，恐怕远不止故人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