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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封信 谢临渊交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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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把信拿来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而沉,像是攒足了力气要下一场雨,却又迟迟没有落下来,把整个天都憋成了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灰色。
裴明珠坐在书房里,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把桌上压着砚台的几张纸翻起一角,她用手压住,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谢临渊进来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抬头。
他在对面坐下,从袖口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没有说话。
裴明珠这才抬起眼。
是一封信,纸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好,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封口处有一块蜡封的痕迹,蜡封已经碎了,但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一个她认识的印鉴。
她认识那个印鉴。
是柳相府上的私印,她见过他用过一次,是给先帝呈私信的时候。
她把信拿起来,展开,低头看。
纸上的字迹是工整的行书,写信的人有功底,每一个字都站得稳,但越往后看,裴明珠的手指越收紧,等看到最后一段,她把信放下,用手压住,抬起眼,看着谢临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这封信,你从哪里来的?"
谢临渊坐在对面,腰背挺直,手放在膝上,神情是那种他惯常的平静,但裴明珠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算计,是某种更深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的重量。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不快不慢,"北燕有一批军粮出了问题,我当时在北燕王庭负责查这件事,查到最后,查出来粮食的来源,是南齐,走的是私道,不经过任何官方渠道,买家是北燕一个权贵,但钱最终流向哪里,账目做得很干净,我查不到。"
裴明珠把信拿起来,重新看了第三段,那段写的是一批货物的流向,用的是隐晦的代称,但结合上下文,意思并不难理解。
"后来,"谢临渊继续说,"我从那个权贵的账目里找到了一个名字,是南齐这边的联络人,顺着那个名字查了半年,才查到这封信,是柳相写给那个权贵的,时间是三年前秋天,信里提到的那批货,就是那批军粮。"
裴明珠把信重新折好,放在桌上,手压着它,抬起眼:"信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没有办法百分之百确认,"谢临渊说,这句话说得很直接,没有绕,"但我查了三年,中间出现过两次可以伪造这封信的机会,每一次我都做了记录,两次都没有人动过,而且信里提到的那批军粮的数量和时间,和北燕那边的入库记录完全对得上,这不是伪造能做到的。"
裴明珠把这段话在心里压了压,没有急着下结论,开口:"你说你查了三年,但你入京才多久,这封信,你是什么时候带进南齐的?"
谢临渊看着她,停顿了一拍,开口:"入京之前。"
"所以你来南齐,"裴明珠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做质子。"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谢临渊也没有把它当问题回答,他只是保持着那种沉稳的姿态,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裴明珠把手从信上移开,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绿叶的背面是浅色的,翻动的时候像是在向她展示什么。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每一个角度都想了一遍。
谢临渊三年前就在查柳相,带着证据入京,选择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给她,时机是他选的,但他选这个时机,是因为刺客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准。
她转过身,开口:"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封信?"
谢临渊把手放在膝上,垂下眼,看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了一句让裴明珠意外的话:"因为这件事,我一个人查不下去了。"
裴明珠盯着他,等他继续。
"南齐这边的线,"他说,"我没有人脉,没有渠道,查到柳相这里,已经是我能查到的极限,但这封信只是证明柳相和北燕有往来,往来的背后是什么,柳相在南齐还有没有同谋,这些我查不到,"他停了一下,"但殿下可以。"
裴明珠把这段话听完,在心里把他说的每一句话过了一遍,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一件是他说的内容,另一件是他为什么这么说,这两件事她都没有立刻得出结论。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把那封信拿起来,再看了一遍,看完,放下,开口:"你把这封信交给我,意味着这张牌,从你手里转到我手里了,你不怕我用它做别的事?"
谢临渊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动,然后稳住,开口,语气很平,但裴明珠感觉到那句话是经过思量的:"殿下要做别的事,不需要等这封信。"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信她。
不是说出来的那种信,是行动上的,把这封他查了三年的东西,放到她手里。
裴明珠盯着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没有立刻接,而是开口问了另一件事:"柳相和北燕的那个权贵,中间的联络人,你查到是谁了吗?"
"查到了,"谢临渊说,"是一个在南齐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商人,姓程,表面上是粮商,实际上是中间人,专门做两国之间不能见光的买卖,这个人,现在还在城里。"
程。
裴明珠把这个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了一件事,城东有一家老字号的粮铺,开了将近三十年,掌柜的姓程,她年幼的时候跟着先帝微服,路过那条街,先帝专门带她进去看过,说这家粮铺做的是良心生意,分量足,不短斤少两。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她现在还记得那家铺子门口挂着的招牌,字是先帝亲自题的,当时她觉得那四个字写得很好看。
她把这件事压下去,重新看着谢临渊,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我需要时间查这封信的真伪,在这之前,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明白吗?"
谢临渊点头:"明白。"
"还有,"她说,把那封信拿起来,收进桌上的一个带锁的小匣子里,锁上,"你今天来这里,去了哪里,见了谁,对谁都不说,包括你自己的侍从。"
"好。"
裴明珠把小匣子推到一边,靠回椅背,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把那条缝里的风也吹大了,纸张又翻起来,她伸手压住,低头,把桌上的东西往一边推了推,重新拿起笔。
谢临渊以为她要送客,站起来,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听见裴明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像是顺口说的,但他知道她说话从来没有真正顺口的时候:
"谢临渊,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我记着。"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开口,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松动了一道缝,很窄,但存在:
"殿下记着就好。"
他推开门,出去了。
书房里,裴明珠坐着,没有立刻动笔,就那么坐着,看着桌面。
她在想谢临渊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内容,是说话的方式,他今天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每一句话都是有分寸的,是计算过的,今天也是,但今天多了一点什么,是某种她以前在他身上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想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词。
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查了三年、一个人扛着一件很重的事扛了很久之后,终于把东西放下来的那种疲倦。
她在心里把这个判断压了压,没有让它变成别的什么。
事情还没有结束,柳相的事需要查,程姓粮商需要查,那封信的真伪需要核实,每一件都不是小事,每一件都需要她清醒地去做。
她低下头,把今天的事在纸上列了个条目,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完,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条。
谢临渊,信任的边界,待定。
她把这张纸折好,压进砚台底下,重新拿起别的文件,开始工作。
窗外的风把那条缝里的光线变了一变,阴云动了一下,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天光,然后重新合上,又变回那种沉沉的灰。
当天下午,方恒带来了一个消息。
柳相府上,今天下午来了一个客人,来去匆匆,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进出都蒙着脸,方恒的人只来得及看见他离开时骑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马,左后腿有一块白斑。
裴明珠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开口:"那匹马,查。"
方恒应声退下。
她重新拿起笔,把这条新信息加在今天的条目最后,然后把那张纸压回砚台底下,手在砚台的边缘停了一下,指尖感觉到那块石头的凉意,凉而沉,和今天这件事的重量,有一点像。
她收回手,低下头,继续工作。
外面的天,还没有下雨,但那种要下不下的憋闷,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