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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的,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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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来龙去脉?”
乔言一直很想问荀彧。
他太过于淡定了,二娘讲述的故事并没有动摇他一瞬。但乔言更担心的是,或许此人的不为所动,仅仅是因为铁石心肠。
毕竟,这里是一个没有正当防卫因此可以申请缓刑的年代,更没有正义的律师大喊“我有异议”然后跳出来指着公堂的鼻子大骂的环节。
乔言虽然没有对这个年代的记忆,却也知道世间不平。
若是报官,那自然秉公处理,二娘是主犯,王猛等人为从犯,直接全部关押便是。没有人会问一个平民杀人的原因。
佃户并不是不可替代的。全部打发走了,换一波农户来也不是难事。
对荀府来说,他们不过是工具罢了。
但荀彧没有报官的意思。乔言也清楚,这不是一个报官的好时候。
如今时局动荡,黄巾之乱后,各地都加强了戒严。
乔言先前的地狱笑话,或许不止是个笑话。随意杀佃长这事,往大了说是真的能套上个起义的帽子。
若是有心人稍加利用,便成了“黄巾余孽在洛阳郊外作恶”,这可是杀头的重罪。不光佃户,荀氏也得背上这口黑锅。
荀氏在朝堂上并非没有政敌,若是有人用这大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乔言想到这一层,心中更是发冷。
她偷偷偏头,偷看荀彧的反应。
他并没有太多表情,甚至神情淡漠。
也是,平民对于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来说,怕是比草芥还轻。
二娘直直跪着,怀里的孩子哭累了,安静的睡着。
她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命运,在每个夜不能寐的晚上看着她的孩子落泪。
只是她没有后悔,从没有一刻后悔过杀掉那个畜生。
“妾意愿去官家自首,”她的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请公子高抬贵手,放过孩子…”
她也知道自己是没资格谈条件,因此说了一半便垂下脑袋。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过是为了在这糟糕的世间活下去。
乔言抿唇。
二娘还没看清局势,这不是官家能解决的事情。
荀彧没有看二娘。
但他身旁的侍卫得了主人的眼神,将二娘扶了起来。
乔言还在猜测荀彧的态度,却被他突然凑近的耳语吓了一跳。
“你怎么看?”
乔言捂住半边耳朵弹出去老远,双目圆瞪。
众目睽睽,他这会在众人面前无比亲切,好像乔言被突然提拔成嫡系心腹了似的。
也确实因为在众人面前,乔言也不能表现出抗拒,只硬着头皮。
她不擅长劝说荀彧,但心中确实有想保住二娘的意思。虽说可能性太小,但荀彧既然问她的意思,乔言自然要抓住这次机会。
“虽说杀人过错…”
乔言想说的是情有可原。
只是她认为的“除恶扬善”,在东汉并不是可以原谅的原因。
这世间的尊卑贵贱向来分得清楚,平民和牲畜没什么太大区别——也是有的,牲畜比较贵一些。
二娘不只是取了人命,更是以下犯上,说严重些,是把魏夫人乃至荀爽的面子踩在脚下。
乔言好歹在21世纪当过社畜一枚,知晓其中利害。
她想了想,眼珠子一转,“公子,若是报官,恐怕对荀氏不利啊。”
二人心里都清楚,荀彧只是微微挑眉。
“说得有道理。落人口舌,总是不明智的。叔父近日进谏多次,皆为拨乱反正。只是这‘乱’颇有含沙射影之意,确实惹人不满。”
荀彧的语气柔和,似乎真有松口之意。
但是下一句话,却让她坠入冰窖。
“那么,干脆按照黄巾余党,全部就地处置了如何?处置之后再上报各方,反而是荀氏治理有方,记功一笔呢。”
他像是随口一说,乔言却着实吓得一激灵,冷汗冒出。
她没想到这一层,这样残酷却有效的方式。
包装成荀氏处理内部佃户矛盾,维护洛阳城安宁。由官府报上去宣扬一番,便是治贼有功。
而事实究竟如何,平民之间的恩怨情仇又如何,对荀彧来说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地方,甚至还不如香炉里的一味香料。
他的立场来看,他不过是看在魏夫人的面子上插手这件事情。毕竟从颍川来投奔他的叔父,面子上也得向荀爽的夫人魏氏示好。
比起平民,他更需要为魏公的死做出交代。
乔言并非不会分析立场,因此沉默。荀彧是她的老板,不光是这庄子,他同样手握乔言的生死。
聪明的打工人,这时候应该怎么做来着?
乔言多年的牛马血脉告诉她,这时候应该点头哈腰,说——
好的,收到。
这样便是皆大欢喜,其他同事的火绝对不会烧到她身上。
但是乔言,她说不出口。
看着二娘哭红的眼眶,看着田庄正郁郁青青的麦苗。
很快便是秋收,那本应该是一年中最有希望的时候。
她抬眼,荀彧正微笑地盯着她。
这小子生得好看,因此看人的时候也总像是含情脉脉。
但乔言只觉得冷。
荀氏不会容忍不完美的存在,也不会容忍潜在的威胁。
乔言知道,此时的负隅顽抗乃至引火烧身,不是明智的举动。
但她握紧拳头,依旧开了口。
“据小的所知,魏夫人每年都会拜托主持放生,以求万物慈悲,因果报应。魏公并非无辜,而是遭了他的恶业。而公子如今若是处置无辜,是以怨止怨,便有怨声载道…”
荀彧静静地听着。他的微笑始终无可挑剔。就像是精心训练过一样,停留在一个完美的弧度。
“这么说来,你这是在怪我?”
“并不。只是如今魏公之事无从挽回,大事化小才是正道。”
乔言有个大胆的提案。
虽然摸不准荀彧的态度,但他既然愿意给乔言辩解的机会,那此事便还有转机。
“那你以为何呢,阿言?”
他问到。
乔言满脑子都是提建议,倒是忽视了他不合时宜的称呼。
她的目光落在二娘身上。
“如今已近秋收,荀府的账,总归有一部分等着东庄来填。依我之见,不如速速选定了个有主见的佃长,稳定大局。”
荀彧歪头,似乎在思考。
但是介于没人思考的时候会鼓起嘴发出一声“唔…”的声音,乔言觉得他非常有做戏的成分。
“话虽如此,可魏夫人那边还需要个交代,不是吗?”
虽说是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但是若魏夫人问起,总不能实话实说——你家老叔叔是个大色魔,你家风不正——这完全是把魏夫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乔言想了想。
“魏公年事已高,酗酒时突发恶疾,没等郎中来便去了。”
“嗯,那真是可惜呢。”
荀彧对于这荒唐的借口没什么反应,甚至接下了她的话,一唱一和。
乔言没想到他就这样被轻易说服,有些惊愕地看向他。
一旁,佃户们还等候着自己的命运,冷汗顺着额头落下。
“这是魏公的恶业。诸恶莫作,天地有数。”
荀彧转向佃户们,朗声道。
“这件事,就暂且交给在下处理。只是,夫人切莫再如此草率行事了。”
二娘的泪痕还停在脸上,磕头谢恩。后面佃户们跪成一排齐刷刷地跪谢。
荀彧的一句话,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人的地位为何能有天上和尘埃之别,细细想来实在有些可悲。
魏公的结局被草草盖过,甚至他所谓的“坟”,荀彧也懒得做任何指示。
“就这样吧。”
他随意看了眼那块插在魏公坟包上的破木板——似乎是随意从哪里捡来的边角料,上面甚至没有写上魏公的名讳,乔言至今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过,也不重要了。
荀彧和乔言简单在庄子里转了一圈,佃户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庄子一切依旧是井井有条,和魏公在时没什么两样。
“这数月,是谁在管理这个庄子?”
王猛被荀彧的侍卫又拖了出来,脸上多了两个脚印。
他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回公子,并没有人刻意管理。若有拿不准的,兄弟几个便商量着办…”
“但总归有个定音的人吧?”
乔言注意到,王猛的眼神不断瞥他的妻子。王猛是个不成器的,二娘又是很有主意的人,明显经常给他吹枕边风。
“庄子总归需要一个佃长。”
荀彧停在规划好的田边。如今近秋收,粟米长势颇好,金灿灿得喜人。今年虽也是荒年,这庄子却因为规划得不错,有望丰收。
他看向乔言,“阿言觉得呢?”
乔言希望荀彧不要老是提问她——这分明把她架在火上烤。
更何况她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过于亲切的称呼,神色一滞。
她是来打工的,可以不要这样拉进距离吗?
乔言不吃这一套。
只是荀彧年纪不大,管理起属下竟然如此有手段,真是刮目相看。顺带着,他甩锅也很有手段。明明心中已经有人选,却非要借乔言的嘴巴说出来。
乔言心里不满,表面却依旧恭恭敬敬,看着老板的脸色,“其实…二娘就不错…”
二娘有胆量,心里也有计较,能成大事。
只是这是个瞧不起女子的时代,二娘的才能和光环被隐没在她丈夫之下。
若是能踢了她的丈夫,那更是好事一件。但这毕竟是个不开明的年代,有个丈夫做挂件,方便行事倒也不是坏事。
荀彧只是微微点头,转身踏上马车。
他并未回头再看东庄一眼。
“就按照阿言的意思来办吧。”
刚才一直没发话,像个隐形人一样的侍从突然点头称是。
乔言好奇地看了一眼其貌不扬的侍从。他身材高大,轮廓深邃得不像关中地区的人。
荀彧上了车,一手撑着车帘,对乔言伸出另一只手。
乔言看着他手指上那几颗翠青色的扳指。
只听他淡淡道:
“该回府了。阿言,快些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