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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正当防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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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门,洛阳的“好”便也烟消云散了。
各地动乱,流民也多了不少。
洛阳繁华,自然也有人想碰碰运气。城外伊水畔有简陋的草棚,马车刚路过,便有空洞的眼神望过来。
他们无法进入洛阳。没有通关符牒,守城侍卫会将他们如同老鼠一样地赶出去。
可他们也别无去处,只有绝望。
“…他们可有收留之处?”
乔言有些不忍心看,放下车帘。她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荀彧盯着她,像是听到了匪夷所思的疑问。
“理应官府收容,各地也都接到了官令,接容流民。只是如今这几年战火不断,自己都应接不暇,更是无法照顾到这些流民…”
荀彧说的是实话,但也只是表面。
最根本的原因,是“官令”失去了它的威慑力,背后发出指令的人,地位在动摇。
但这是不可说的。至少,这两个年轻人身上没有一官半职,说了也没有任何用处。
侍卫接过荀氏的通牒自然不会为难,对着荀彧微微行礼。马车又开始滚滚驶动。
到了东庄,不过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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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乔言的认知中,庄子和分公司也没太多差别——一个佃长作为总经理规划每年的耕作内容,余下几个打工的佃户负责出卖劳动力。
只不过这不是单纯的公司,是提供宿舍的那种。吃住虽自己交钱,但在这越发混乱的年代,田庄算是个不错的工作。
东庄也和乔言所想得差不多,面积不算大,便没有几个佃户,带家属们住在庄子里,简单支个草屋做自己的小家。
魏公则是借了魏夫人的关系,谋得佃长这一职位。田庄虽不是他的,但事事交由他做处置。
魏公虽然本事不大,脾气却很大。成不了大事却有个好侄女儿,靠吃女人谋了这好差事。
庄子上下都是熟练工,做了好些年,也不需要他来操心,不过每月汇报一番便是。
乔言往庄子望去,有一块精致得惹眼的房屋,想必便是魏公的宅邸。
门前甚至布置了小河流水,开辟了一小块竹林,也是装起世家风雅来了。
而外围偏僻角落是佃户们朴素的家,离田地距离不远,却像是避开了魏公的宅子刻意保持距离。
乔言探头探脑观察了半天,荀彧的侍从也早就下车去寻人接待。
陌生车马价值不菲。是个有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多半是总公司的人来微服私访。
而魏公并没有出来迎接。
整个庄子静悄悄,几名劳作的佃户在田里干活,看到荀彧的马车便停下手中的活,聚集到一起交头接耳。
乔言下意识觉得有些蹊跷。
荀彧和她对视一眼,掀开车帘率先下了车。
那几名佃户犹犹豫豫放下锄头,磨蹭着走来。
领头的汉子头上包着白布巾,皮肤黝黑,脸晒得红红,看上去倒是颇为老实。
他见荀彧衣着不菲,也知道是荀府上来了人,竟然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白头巾汉子自称王猛,在东庄做了也有快两年。自我介绍之后,随即便是磕头痛哭——额头在土地上磕不出响声,哭声倒是震天动地,吓出一群飞鸟。
王猛的眼泪说来就来,“公子饶命啊!小的,小的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哭罢突然止住,表情变得狰狞,这演技力实在让人张目结舌。
“快,把二娘那贱人带出来!”
旁边有佃户从简陋屋棚里拽来一个妇人。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是许久不得歇息。怀里抱着个看上去不超过三个月的婴孩。或许是佃户太过粗鲁,吓得孩子瘪瘪嘴就要大哭。
王猛看二娘来了,抬手就是一巴掌,“都是你!你这贱人害得!”
二娘扑倒在地,脸上很快泛起红印。
孩子嚎啕着,吵得汉子心烦,他又是抬手——
被乔言扣住了手腕。
王猛大概也没想到这女孩力气如此之大。这样一拽,他一个踉跄,差点没跌坐到地上。
乔言没松手,因此他的屁股保住了。不过手腕被扣得生疼,这女孩似乎真打算将他手腕都拧碎了去。
乔言知道自己出手不合适,但二娘已经破皮泛血痕的脸让她实在没办法沉住气。没出息的东西只会欺凌弱小,那乔言便遵循丛林法则,霸凌一下他也不算过分。
她板着脸,又是一拧。
王猛的哭嚎比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嚎得更响亮。
荀彧就像是没看到王猛那只被架着的手腕,只是淡然问,“为何打人?”
“小丫头片子,你还不松手!是啊,你为何打人!”
乔言收紧虎口,他疼得声音也发不出了。
荀彧在他的叫声中摇了摇头。
“王猛,我是问,你为何要打人?”
这男的没什么用,乔言松开手,旁边两个佃户将他架了下去。
荀彧的目光落在二娘身上,轻声问。
“劳烦夫人来说吧。东庄,究竟发生了什么?”
前因后果,其实荀彧和乔言踏上东庄的那一刻就猜出个七七八八。
颐指气使的佃长被忍无可忍的佃户们推翻,这场景扩大一千万倍,也就是黄巾起义的情节。
当然,乔言是不敢开这地狱玩笑的。
东庄的事情,倒不能说是佃户们的起义。
魏公仗着是魏夫人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确实是横行霸道。他自己的老婆死后没有再娶,每日的乐处就是去洛阳城那些花街里吃上两口酒。
醉了之后对佃户们非打即骂,而色眯眯的眼神直往他们的妻女身上拐。
王猛是去年春才娶的媳妇儿,欢天喜地带来庄子上住着,今年夏天快来的时候给他添了个女儿。
虽说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可是女儿水灵,长相随她妈妈,铁打的心看着也化了。
二娘五官端正,人又年轻。生产了没几个月便开始下地干活,雷厉风行。
魏公看到的并非一个优秀员工,而是她刚生产完毕的丰盈胸脯。
王猛虽然名“猛”,却为人窝囊,不敢维护自家女人,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就一个月前,魏公逮了机会和二娘单独相处——其实是蓄谋已久的锁了门,凶相毕露,企图逼她就范。
慌乱之中,二娘抓了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他的脑袋。
“我砸了很多下,是确保他断了气的。”
二娘倒是神色淡定,怀里抱着孩子哄着,像在说一个睡前故事。
“这姓魏的畜生除了我之外还祸害多人,他死不足惜。”
庄子上的佃户多多少少也是这样认为的。
魏公死相凄惨,黑色砚台上染了红色的血和脑浆。二娘摇摇晃晃从魏府走出来,手里还抓着那块凶器。
————
庄子里没几户人家,瞒不住任何风声。
佃户们很快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无人有所动作。魏公死了,自然是大快人心。
但爽是爽完了,这庄子似乎也是真要完了。
王猛腿颤抖着跪坐在地,一时没了主意。
众人都知道魏公每月都要在荀府刷上些存在,他的死讯绝对是瞒不住魏夫人。
虽没见过魏夫人,但平民们对士族的敬畏已然如同一座山。士族轻抬一根手指,平民的命就随风化去。
王猛一介屁民,认识的最大关系也不过是他二表哥——太常署之下的役人,顶多是外包工人。
“若是上头的人来问,岂不是…”
王猛哆哆嗦嗦,又想哭。他三个月的小女儿吃着手指,在母亲怀里安睡着。
“上头人怕是会报官吧。”
二娘擦拭着自己的手。魏公的血虽然早就擦干净,但那滚烫仿佛一直灼烧在她的手指。
二娘没有杀过人。
但她没有后悔。
“若是入了大牢,我们绝对只有死路一条!孩子要怎么办,我老娘要怎么办!”
王猛比她更崩溃。
他不是没想过逃跑。可是天下之大,他又能逃去哪里。
二娘比他沉着。她低垂着头,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指缝。
“你们带着孩子跑,我去官家自首便是。”
王猛又不情愿,步子挪了半天也没迈出一步,腿软得爬不起来。
这人窝囊了一辈子,声音颤抖得下了决断。
“要死一起死。”
二娘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
王猛瑟瑟地看着她又一次踢开魏公的门,魏公的尸身还保持着脑浆迸裂的架势。
二娘背起那具尸体,腹便便像座油脂山一样的身体需要挖好大一个坑才勉强盖住。
她草草立了块木牌,并不是为了证明了他存在的痕迹,而且提醒她这货色沉睡在哪儿。
阴影笼罩着东庄,而二娘最后做下的决断便是——
拖。
借口魏公染病,好歹是拖过了夏收,荀府的掌事们多忙,并没有起疑心。
本想着若是能取代魏公向上汇报,或许能瞒住更长时间。
可是魏公的账簿和仓库的钥匙都藏在私密的地方,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这狡猾的老儿说不定也想到了这一天,连死都要拖几个倒霉蛋一起下去。
眼看着夏天过去,确实瞒不过去了。
二娘托付了认识的人,打算至少让女儿躲过这场灾难。
谁知来的并不是官府的人。
他们迎接来的并非沉重的铁铐链,而是一辆精巧的马车。
荀氏的金色家纹,在阳光下闪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