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鸢尾吻过海平线

1、第 1 章 四月的

　　四月的海，带着刚入春的软意。
　　风从蔚蓝的海面吹过来，裹着淡淡的咸湿气，拂过栖然垂在身侧的手，掀动了她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她站在礁石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礁石粗糙的纹路，目光空茫地落在远处与天相接的海平线上。
　　这是只属于她自己的时刻。
　　十七岁确诊抑郁症后，她就学会了把所有崩溃、空茫和自我否定，都藏在这样无人的角落。人前的她，永远温柔得体、情绪稳定：是父母眼里懂事省心的长女，是同事眼里靠谱能干的项目负责人，是朋友眼里永远能兜底的温柔姐姐。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温柔只是一层伪装，她的情绪早已在八年的病痛里耗得空落落的。
　　今年她二十五岁，人生里还没出现过能照亮她的光。
　　“姐姐，你的东西掉了。”
　　清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的干净利落，一下子拉回了她飘远的思绪。栖然回过神转过身，看见一个穿浅卡其色工装外套的女生，手里拿着她掉在地上的速写本，正朝她笑。
　　女生比她高一点，眉眼舒展，鼻梁挺直，眼睛很亮，带着海边阳光的暖意。她扎着低马尾，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手里还拿着一支炭笔，指节上沾了点炭灰。
　　是来海边写生的。
　　栖然接过速写本，指尖碰到女生的手，暖融融的，和她自己常年冰凉的手完全不同。她弯起嘴角，露出习惯性的温柔的笑：“谢谢你，麻烦你了。”
　　“不麻烦，”女生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补充，“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好久，风大，要不要喝点热的？我刚买的热可可，还没开。”
　　栖然愣了一下，对上女生眼里真诚的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好，谢谢你。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不用，”女生笑着把热可可塞到她手里，指尖又碰了碰她的手，下意识皱了皱眉，“姐姐，你手好冰啊，快捂捂。我叫朴安，朴素的朴，平安的安，今年二十四，在旁边的美院读研究生。”
　　朴安，平安的安。
　　栖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握着温热的可可杯，指尖终于有了点暖意。她弯起眼睛，笑里终于带了点真心的软意：“我叫栖然，栖息的栖，自然的然，今年二十五，比你大一岁。”
　　“然然姐。”朴安立刻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一点都不见外。
　　栖然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那天的海风吹了很久，朴安就坐在礁石旁，陪着她说话，说她的画，说美院里的趣事，说海边的日落有多好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却一点都不吵人。栖然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热可可一直暖到了心底，空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好像第一次照进了一缕阳光。
　　日落的时候，海面被染成了橘红色，漫天的晚霞铺开来，美得让人失语。朴安突然拿起速写本，刷刷地画了起来，没一会儿，就把画纸撕下来，递给了栖然。
　　纸上是她的侧影，站在晚霞里，身后是无边的海，眉眼温柔，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空茫，盛着落日的光。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春潮遇海，我遇然然姐。
　　栖然拿着画纸，指尖微微发抖，眼眶突然就热了。
　　“然然姐，”朴安看着她，眼里的光比晚霞还亮，“我可以要你的微信吗？下次我来海边写生，还想找你。”
　　栖然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好。”
　　那天分开的时候，朴安站在公交站，朝她挥了很久的手，直到公交车开走，还在挥。栖然坐在出租车里，看着手里的画纸，还有那杯没喝完的热可可，嘴角的笑一直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