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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消失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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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乔纳森正在厨房里准备着早饭——简单的煎蛋与培根被整齐地摆在盘子里,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可乔伊斯因昨夜那通诡异的电话而绷紧了的神经,此刻就像是一根随时都会断裂的琴弦,始终无法松弛下来。
乔纳森将盘子端到了桌上,与薇洛两人轮番劝说着乔伊斯多少吃一点东西,可惜她全然没有用餐的心思,只是不停地嘱咐着乔纳森待半个小时后打印店开门时务必去打印寻人启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大概要印多少份、两三百份够不够、印一份又要花多少钱——那声音越说越急促,仿佛只要稍一停下,便会被某种巨大得难以承受的恐惧彻底吞没。
“妈妈……妈妈!”乔纳森终于打断了乔伊斯,他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凉而颤抖,乔纳森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与心疼,“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好吗?”
乔伊斯无助地望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之中满是迷茫与痛苦,她轻声道了一声歉,随后从桌上摸起一根骆驼牌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烟雾从她嘴里缓缓地吐了出来,氤氲在她苍白的脸前,仿佛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乔伊斯家的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在清晨的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乔伊斯连忙灭掉香烟起身去开门,动作急促得几乎要跌倒。
门外站着的是在外搜寻了整整一夜的霍珀警长——他的制服上还沾着夜里的湿气,整个人满身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们等了六个小时!”乔伊斯的声音里带着哀求与急迫,那嗓音拔得很高,仿佛是要把心里所有的焦虑都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霍珀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因疲倦而变得沙哑:“我知道,我尽快赶过来了。”
“六个小时!”乔伊斯的声音从哀求变成了责怪,那语气里的指责就像是刀子一样直直地刺了过来。
霍珀叹了一口气,向她说明他们搜寻了一整个晚上,一路找到了卡特斯维尔,但很遗憾,什么也没有发现。
紧接着,他问起了昨夜乔伊斯接到的那通诡异电话,以及那部被电流烧毁的电话。乔伊斯连忙带他往座机旁走去,霍珀取下电话翻来覆去地查看了几眼,仔细检查着那烧焦的痕迹,随后抬起头断然说道,这很可能只是昨夜暴雨导致的线路故障,又或者是有人在恶作剧罢了。
“你只是听到了呼吸声?你确定那是威尔吗?”霍珀再次确认道,眼神里带着审慎的审视。
但乔伊斯坚决地认定那就是威尔,她情绪激动地说:“就是他。就是威尔!他很害怕……有什么东西让他很害怕。”
霍珀打断了乔伊斯,声音里是理性的冷静:“可能只是恶作剧,是有人想吓唬吓唬你。这件事已经上了电视,肯定会有一堆疯子,你明白的,假线索……恶作剧电话之类的东西。”
两个人不停地争执着,声音越来越高,话题最终终止在乔伊斯说出“你觉得我会认不出自己儿子的呼吸声吗!你会认不出自己女儿的呼吸声吗!”的那一刻——那句话就像是一块巨石被狠狠地砸进了水里,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三个人各自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薇洛赶紧出来打圆场:“吉姆叔叔,乔伊斯姨妈只是太着急了。”
“我知道。”霍珀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像是为了缓解这沉重的气氛而在屋里踱了几步,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冷静地思索了片刻,得知朗尼那边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之后,便决定亲自去找朗尼谈一谈,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霍珀走出乔伊斯家,靠在警车旁准备点根烟。乔纳森悄悄地对薇洛说了声“我出去一下”,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薇洛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她有些抱歉地对乔伊斯说:“姨妈,我得先回家一趟,我……”
“我知道的,薇洛,去吧,我可以的,我也正准备出门呢,去买个新电话,你明白的。”乔伊斯对着薇洛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索着,似乎是在找香烟。
薇洛向乔伊斯道别,往屋外走去的时候,看到了正在与霍珀交谈的乔纳森——两个人站在警车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回家的路途并不遥远,那些熟悉得几乎能闭着眼睛描绘出来的街道与房屋就这样一一从她身侧掠过。
薇洛在家门口停下了自行车,从屋里取出那块专门用来擦拭小神龛的毛巾,走向院子角落里的神龛——她仔细地将神龛上残留的雨水与积攒的灰尘一一擦去,动作轻柔而虔诚,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大多都是昨日发生的一些事情。
那些低语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面前这位神明听的一般。
她没有看到汤姆与米歇尔的身影,便以为他们是早早出门去了——毕竟早出晚归在面包店生意红火的时节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所以她也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待神龛收拾妥当之后,她站直了身体,双手合十,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祈祷:我的挚友,我的女神,感谢你平日里愿意倾听我这般无聊的生活,陪伴着我。如果你恰巧聆听到了我的祈祷,那么请让威尔回家吧,家人们都非常思念他。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整个人弯下腰去,那虔诚的姿态在晨光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真挚而动人。
胸前的那枚银币就像是在回应她的祈祷一般,再度微微地发烫了起来——温暖而真实。薇洛低下头,用右手握住了银币,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你在回应我吗!天呐……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守护神。”
她将银币拿起来亲了一口,那动作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喜悦,随后便开开心心地骑上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去了——晨风吹起了她的头发,仿佛也顺便带走了一些昨夜残留的阴霾。
下午的合唱团课上,多诺万老师站在讲台前向大家宣布,稍晚些他们还会去礼堂排练,但今天的主要课程是理论知识,因为考试就要到了——那话音落下的瞬间,害怕考试的学生们顿时哀声怨道了起来,抱怨声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着。薇洛也跟着轻轻地叹了口气,可她的叹气却并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那个她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女生——那张带着雀斑的脸庞与圆润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薇洛既希望她出现,又害怕她出现,这种矛盾的心情就像是两股细线在胸腔里紧紧地纠缠着,她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等到了礼堂排练的时间,她站在多诺万老师指定的位置上,双眼望着前方的指挥,可眼神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不自觉地往礼堂门口的方向飘去——那扇紧闭的木门背后,仿佛藏着某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期待。
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多诺万老师的眼睛,她站在台下,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刚准备开口提醒薇洛,就在这时,礼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空旷的礼堂里荡起了低沉的回响。
可进来的却并不是学生,而是几位身穿制服的警察,他们的脸色严肃,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回音。
“薇洛·弗里曼,在吗?”为首的警察站在门口开口问道,声音在礼堂里清晰地回荡着。
学生们有的好奇地扭头张望,有的紧张地互相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声就像是潮水一样轻轻地涌动了起来。
多诺万老师也感到非常困惑,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但她示意薇洛先不要说话,自己则快步走上前去,站在警察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她就在这儿,警官,请问有什么事吗?”
警官向多诺万亮出了自己的证件,随后看了一眼站在台上的学生们,确认她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之后,才低声说道:“弗里曼的父母在自己的面包店里遭遇了入室抢劫,被枪杀了。”那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却像是一记沉重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多诺万的心上。
“什么?”多诺万几乎是惊呼出声,却又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巴,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几分。
在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心情之后,她转身面向学生们,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大家可以回去了。薇洛,你过来一下。”
薇洛站在台上,望着多诺万老师与警察交谈时那骤然变化的表情,心里莫名地涌起了一股不安——那种感觉就像是寒意正从脚底缓缓地爬上脊背。
她走下台阶,慢慢地走到多诺万老师与警察面前,眼神里带着疑惑与隐隐的恐惧。
多诺万老师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薇洛的手腕——那手心冰凉而湿润——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就像是怕惊醒什么一样:“薇洛,好孩子。有件事……警察需要告诉你。”说完,她看了警察一眼,便松开了手,站到了一旁。
为首的警察向前迈了一步,他的表情严肃而沉重,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同情与悲悯:“弗里曼,很抱歉,你的父母……汤姆·弗里曼与米歇尔·弗里曼,今早被发现死在‘下回见’面包店里。我们怀疑是入室抢劫,他们……是被枪杀的。”
那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从薇洛的耳朵里直直地劈进去,劈进了她的大脑深处——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礼堂里的灯光变得刺眼而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水里晃动着,虚幻而不真实。
她的嘴唇微微地张开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警察,眼神从疑惑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空洞的茫然。
“不……不可能的……”薇洛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今天早上回家的时候……他们还……他们只是早出门了而已……”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胸前的那枚银币。
警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放得温和而克制:“我很遗憾。目前面包店已经被我们封锁了,你父母的遗体也已经经过法医的检验,确认是枪杀致死。我们需要你去认一下遗体,这是必要的程序。”
认遗体……
薇洛的腿突然之间就软了下来,整个人向后踉跄地退了一步,多诺万老师连忙伸出手扶住了她——那手臂的力量成了她此时唯一的支撑。
薇洛的眼泪这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缓缓地滑落,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哭不出任何声音。
多诺万老师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声音哽咽:“没事的,薇洛,我陪你去。嘿……坚强点,姑娘,我陪着你。”她帮薇洛拭去了脸上的泪水,随后看向警察,示意他们带路。
薇洛被搀扶着走出了礼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她眼睛发痛,她的脚步虚浮得就像是踩在云端之上,整个世界都失去了真实的质感。
耳边隐隐地传来警察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可那些话语模糊而遥远,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跟着他们走向停在门外的警车,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枚银币,仿佛那是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只是这一次,银币没有给予她任何回应。
警车的门被打开了,薇洛坐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她靠在椅背上,眼泪仍旧在无声地流淌着,脑海里不断地闪过早上母亲为父亲整理领口的画面、父亲叮咛她路上小心的声音,还有昨日清晨那个平凡而温暖的早晨所留下的种种片段。
那些画面与声音正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就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玻璃——而她的父母,就在那玻璃的另一端,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