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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婚 这是他与霜 ...

  •   画舫行至湖心,几艘小舟借夜色掩护四散开去。
      楚明渊从朝堂博弈的余韵中抽身,起身走向外间。

      那个裹着他披风的身影蜷缩在软榻一角,只露出半张瓷白的脸,鸦羽般的睫毛轻轻垂落。
      霜序鲜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候,楚明渊心中一紧,几步上前,弯腰欲将人抱起。

      两条手臂却先一步从披风探出,勾住了他的脖子。霜序借他的力道直起身,突然倾身向前。
      一抹柔软碰上他的脸颊,似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楚明渊微微一顿,眸色随之沉了几分。
      霜序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慢吞吞地靠在他怀里打哈欠。

      他自嘲地笑了笑,理了理霜序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温声道:“等乏了?是我不好,让你等到这个时辰。”
      “你没有不好。”霜序想也不想地反驳。

      他说得平静,好像真的一点不委屈、不生气。楚明渊看了他一阵,在软垫旁坐了下来。
      “霜序,方才独处时,在想什么?”
      霜序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想什么。”

      “是么?我分明许诺陪你,却将你冷落整晚。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可你不是故意违约的。”霜序认真地说,“你是遇到了要紧事,才不得不这样做。”

      “是,我的确是迫不得已才抛下你。”他望向画舫外漆黑的湖面,缓缓道,“我天生运气不佳,越是想做成的事,越容易在半途出岔子。”
      霜序听了,立刻往前凑了凑,好像还想反过来安慰他。

      他的心柔软下来,按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道:
      “但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希望以后你能抛开这些缘由,只从你自己出发去想。譬如今日,我答应你的事没有完成,你自可以恼我、怨我,哪怕打我骂我,也都是我该受的。”

      霜序想了想,发现根本想象不出自己冲楚明渊发脾气的样子。

      “霜序,你总为他人思虑周全,但人不是时时都要懂事讲理的。”楚明渊继续道,“你我是最亲的人,我希望至少在我这里,你可以任性一些,随心所欲地表达你的喜怒哀乐。”

      霜序飞快地抬头:“我们……是最亲的人?”
      他的声音在发颤,眸中水光剧烈晃动。这让楚明渊微微有些挫败,看来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竟让小狐狸仍旧如此患得患失。

      他直接握住了霜序的手,语气坚定:“是。我们永远是最亲的人。”
      霜序的手被整个包住,有那么一刻,他双眼放光,看上去心花怒放;可转瞬之间,他的唇角便耷拉下来,眼中的光也一点点黯淡。

      楚明渊仔细看去,见霜序面上居然第一次出现了苦笑的表情,自己默默把手放下了。

      他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打量霜序。
      书中曾言,十七八岁的少年情思初动,极容易性情大变。如今想来,霜序也到了这个年纪。

      一面盘算着回去后要多读几卷关于少年心性的书,一面又不禁感到微许怅然。
      从前霜序连一日打了几个嗝都要絮絮同他说,如今却将心事藏得严严实实,连他主动问都问不出来。

      正沉浸在思绪里,余光忽而瞥见霜序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之外。
      “在做什么?”他迅速握住霜序的腰,把他往回拉。

      霜序指指下方:“那有个奇怪的老爷爷。”

      他顺着霜序所指方向望去,那处湖面上正飘着一只小渔船,船头一个蒙眼老者迎风而立,手举卦幡,上书八个朱砂大字——
      天命难违,生死可测。

      似是察觉了他们的注视,那老人倏然高声诵道:
      “秋风起兮命如纸,红颜薄兮劫将至!”

      “他是在唱戏吗?”霜序用手肘推了推楚明渊,好奇地问。
      楚明渊冷眼一瞥,厌烦地皱了皱眉:“江湖术士,不必理会。”

      画舫继续行驶,将渔船甩在了后方。
      然而不过片刻,那渔船就逆流追来。船上老朽气喘吁吁地把手中长杆卡到画舫缝隙中,让这艘大船拖着自己一同前进。

      “你看得见?”霜序惊讶道。
      “非也,非也。”老者咧嘴一笑,一口黄牙参差不齐,“老朽双目虽盲,却得见天机。今日与小姐相逢,实乃冥冥之中……”

      “是今夜生意冷清,见我们画舫华贵,特来招摇撞骗吧?”楚明渊一针见血。
      老者干笑道:“公子说笑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枯叶,“老朽与小姐有缘,愿免费卜上一卦。”

      他扬手一撒,那些枯叶竟在水面排成个歪斜的“死”字。
      老者做出骇然的表情:“天意所示!娘子命犯孤辰劫煞,三月之内必见血光之灾!”

      楚明渊额角青筋暴起,欲将霜序推回内室,自己将这老头儿赶走,忽听霜序疑惑地问道:“你用鱼线牵引枯叶排字,与劫数何干?”

      老者胡须一颤,显然未曾料到在这浓浓夜色里,这小姑娘竟能一眼识破他的把戏。
      半晌,讪讪地清了清嗓子:“咳,这只是老朽与小姐开的一个小小玩笑——”

      “够了。”楚明渊冷冷道,“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小姐且慢!”老者却仍不依不饶,扯着嗓子喊道,“小姐的面纱虽遮娇容,却掩不住眉间死气!怕是红颜薄命,命途多舛啊——”

      “住口!”楚明渊勃然大怒,“你——”
      “楚明渊。”霜序把他的脸掰回来,“他连我不是女子都看不出,不必同他计较。”

      霜序略显苍白的面容映入眼中,他突然冲动地一施力,把霜序拥入怀中。
      他从未如此用力地抱过霜序,不仅环住了霜序的腰,还扣住他的后脑;披风翻落,隔着帷幔看去,那道白色的单薄身影被黑色完全吞噬,看上去像被他嵌入了体内。

      他自幼便是在这样的咒言与批判中长大,理应早已见惯了这些江湖骗子的话术,可不知为何,那“红颜薄命”四字,却仍如毒刺扎入心中,疼痛不已。

      ——

      霜序突然被楚明渊抱住,又突然松开。
      他抬起头,正对上楚明渊自责的目光:“可勒疼你了?”

      他摇摇头,有心告诉楚明渊其实他很喜欢被这样紧紧抱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楚明渊也没有再说话,二人忽然陷入奇怪的沉默。直到霜序疑惑地看他,他才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接着说:
      “方才那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这些江湖术士最擅长用危言耸听之辞唬人。”

      “我不在意。”霜序淡淡地笑了笑,“而且他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活不了多久。”
      楚明渊的眼神瞬间变得严厉,呵斥:“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霜序固执地说,“狐狸的寿命本就比人要短得多,我已经算是活得很长很长的狐狸了。”
      “你未曾见过别的狐妖,怎可下定论。说不准狐妖能长命百岁,比凡人还要长久。”楚明渊责备地看着他。

      “可我不想活那么久。”霜序脱口而出。
      话音方落,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楚明渊的眉头皱得那么深,目光锐利得几乎能将他剖开:
      “你素来惜命,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想法?”

      霜序心里一慌,低头避开了楚明渊的视线。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样的念头是何时生出的,转变仿佛只在一瞬之间——
      当他看见楚明渊站在远离自己的地方运筹帷幄,他突然意识到,比起死亡,他更无法承受有朝一日失去楚明渊。

      若终究要分别,他宁愿自己先走一步。
      想通了这一点,再回想午间那个躲在角落哭哭啼啼的自己,他自己都觉得那时的自己真是幼稚得可笑。

      “霜序。”楚明渊这回不容他回避,强行抬起了他的下颌,“回答我。”
      霜序说不出口,胡乱道:“我……我不想变丑。如果老了,皮毛会褪色,尾巴也会变得光秃秃的,多难看啊。”

      楚明渊仍然凝视着他,看不出是否相信。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傻狐狸,谁都会变老的。美会随着岁月改变模样,但永远不会消失。”

      永远。
      霜序默念着这个词。
      楚明渊说,他们会永远是最亲的人,说美会永远存在。可他要如何做,才能永远守住“永远”呢?

      ——

      一个月后,上京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五皇子楚明渊的婚事也在满城沸议中踏雪而来。

      那日寅时未过,城西小巷深处的一个名叫阿菱的小姑娘就从榻上爬了起来,还把自己尚在酣睡的兄长一同拽出了门。
      “哥哥你走快点!今日五皇子大婚,再迟就占不到墙头好位置了!”

      她的兄长阿珩对此兴致寥寥,却终究拗不过妹妹,只好陪着她爬上了巷子里最高的一堵墙。

      阿菱晃着双脚,兴奋地说:“大家都说,五皇子要娶的是个绝色美人呢!”
      “她每次出府都遮得严严实实,如何能瞧出容貌?”阿珩发现了漏洞。

      阿菱语塞,嘴硬道:“你不懂,真正的美人,是光看背影就能瞧出来的!”
      “呵,鬼扯。”阿珩故意气她,“依我看,怕是丑得见不得人,才整日遮遮掩掩!”
      “你!”阿菱气得给了他一拳,险些将他锤下墙头。

      天色渐渐亮起,五皇子府门前的整条街都被前来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而西坊的墙头也正如阿菱所料,陆续挤上来十几个孩子,来得晚的就只能扒着墙缝窥探。

      忽闻远处传来净街鞭响,阿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来了来了!”
      一队朱红仪仗如天边霞彩蜿蜒而来,孩子们屏息凝神,忽有人指向皇子府门前:“快看!五皇子出来迎亲了!”

      他们齐齐转头,前院果然立着个身着大红婚服的青年。
      他头戴玉冠,五官深邃俊朗,肩背开阔而身形挺拔,单单是静静站在那里,凛冽威仪与非凡气度便自然而生。

      墙头响起一片抽气声,阿珩连连点头,对阿菱道:“你看,这般气度才算得上好看的人!”
      “你懂什么!”阿菱不服,“美人自当配佳人,五皇子这么俊,皇子妃定也是天仙般的人物!”

      “你俩别吵啦!”旁边的孩子打断他们,“快看,新娘子来了!”
      鸾驾落在石阶前,司礼官一声“降舆”响起,墙头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孩子都睁大了眼睛。

      轿帘被喜娘掀起,新娘未作迟疑,步伐利落地自鸾驾中迈出。
      新娘的身量较寻常女子高些,身上嫁衣如火,面容隐在垂落的红纱之后,只见一双执喜结的手莹白如雪,肩颈削薄而优雅。

      而其身形之窈窕、曲线之婀娜,即便被层层婚服裹住,仍可窥见几分。
      蝴蝶骨微微挑起背部弧线,腰封掐出一捻腰,仿佛一掌可握;行走之间,腰|臀如水波荡漾,带动裙裾层层飘扬。

      一时间,满院皆静。
      直至新娘跨过火盆、踏过马鞍,府中前来宾客才如梦初醒地长出一口气,神色各异。

      墙头观望的孩童们则单纯得多,眼巴巴望着那道绰约身影消失在殿门内,方恋恋不舍地跳下墙来。

      阿菱掐住阿珩手臂,用力晃着:“你瞧见没有!我就说真正的美人光看背影就能看出来!”
      阿珩怔怔望着新娘离去的方向,喃喃道:“……是了,这回倒让你说中了。”

      ——

      皇子府大厅,司礼官大声唱诵:“一拜天地——”
      楚明渊手持与霜序相连的红绸,与他并肩转向殿外,俯身行礼。殿外积雪未消,枝头却已栖满了鸟雀,个个冷得直抖翅膀,清啼阵阵,宛如为二人奏唱喜乐。

      “二拜高堂——”
      楚明渊回身,殿内最中心处摆着两把龙椅与凤座。他跪下叩拜,脑中想的却是生母兰妃。

      “夫妻对拜——”
      楚明渊转身,面向霜序。
      霜序的嫁衣颜色太鲜艳,他的眼睛被刺了一下,动作稍显仓促,躬身时与霜序撞在了一起。

      那方红盖头被他的发冠勾住,随着低头的动作,红绸倾泻而下,将两人笼入一方朦胧天地。
      红光映面,楚明渊微微一怔。

      昨夜是新婚前夜,霜序宿在了宫中,自己则在陪他睡下后折返皇子府。因此,霜序今日的装束皆由宫中女官打点,与往日楚明渊给他的打扮风格迥然。
      此时的他,眉间花钿艳若滴血,细眉如远山含黛;狐狸眼眼尾绯色轻挑,勾出妩媚线条;胭脂淡扫,红唇娇艳,一张脸明丽灼人,几乎让人难以直视。

      那双眼中的水光却依旧清透,见楚明渊被自己困在盖头之下,霜序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下,连忙扯回盖头。

      红纱掠过楚明渊的眉眼,他心头一空,险些伸手去抓那抹从身旁逃离的殷红。
      仪式仍在继续,他依照礼节行着跪拜之礼,可那些始终盘旋于心的筹谋,譬如该借此次宴席笼络哪位权贵、试探哪些口风,忽然都得变得模糊。

      只剩下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红烛高照,喜乐盈耳,红绸那端站着霜序。
      这是他与霜序,结发为夫妻的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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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连载期间不入V,可免费看,感谢小天使们的评论和营养液,我也会努力更新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