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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囚笼 与他同困囹 ...

  •   晨曦时分,楚明渊离开了慈清宫,在宫墙外徘徊片刻,便随文武百官及诸位皇子再度入宫。
      自归京异象之后,他终于得以随朝听政,只不过往往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平日也被朝中众人心照不宣地忽视。

      今日却有些不同。
      群臣看似面色端正,实则眼风不住地往五皇子身上瞟。昨日猛兽伤人的消息已传遍朝中,因此,当众人看见楚明渊神色疲倦,倒不觉得奇怪,只觉鄙夷。
      堂堂天家血脉,竟为个女子失魂若此。

      “——让让,让让!”
      一道嚣张跋扈的声音压过殿中窃语,众臣回头一看,连忙退开。

      六皇子楚承煜一身华贵朝服,毫不客气地拨开来不及撤开的大臣,大摇大摆地走到楚明渊身侧。
      楚明渊神色不变,仿佛没看见他。

      他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将玉笏扔至自己皇兄脚下。
      楚明渊不装瞎子了,却依旧在装哑巴,面色冷淡地替他捡起玉笏。

      楚承煜不接,借机凑近嗤笑:“五哥这失魂落魄的模样,真像是狐媚子吸尽了精气。”
      “六弟说笑了。”楚明渊淡淡开口,“这紫宸殿上只坐着真龙天子,何来精怪作祟?”

      楚承煜脸色一沉:“五哥当真是伶牙俐齿啊。不过投机取巧才得以上朝议政,且看你这借来的东风,能吹到几时——”
      御前太监忽然高唱“陛下驾到”,打断了他后半句诅咒。楚承煜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快步走向前列。

      德玄帝高坐龙椅之上,自然注意到了满朝文武的眉眼官司。
      那些如针芒般刺向楚明渊的目光令他生出几分愉悦,再看楚明渊也顺眼了许多;见他一退朝便疾步奔向慈清宫,也不过是轻嗤一声。

      兰妃实在看不惯楚明渊和霜序在她眼皮子底下腻腻歪歪,给霜序伤口换过药后,就让楚明渊将人带走了。

      皇子府外,几名侍从早早候在了门前。
      众人虽早已听闻昨日之事,可当亲眼看见霜序被从马车中横抱出来时,仍不免倒抽一口冷气。
      霜序本就清瘦,此番重伤又几乎将精气神耗尽,他软绵绵地伏在楚明渊怀里,苍白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碎掉。

      “姑娘怎么伤得这么重,疼不疼啊?”
      知夏的眼泪簌簌滚落,青萝更是哽咽难言,小心地摸了摸霜序脸颊,半晌才挤出一句:“脸色怎生这般难看,还瘦了这么多……”

      “我没事,真的,歇几日就会好了……”霜序弯了弯眼,声音沙哑地安慰道。
      从慈清宫回来的这一路,虽有楚明渊无微不至的照料,对他而言还是太过勉强了;此刻,就连张口呼吸都让他觉得胸腔如遭刀割,更遑论开口说话。

      可面对众人忧切的目光,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安抚。从府门到内室,直至被楚明渊安置在榻上,嘴上仍在不停地说着。
      知夏素来是几人里最机灵的一个,如今也只顾着捧着霜序的手腕掉泪,未曾察觉他的吐息已然紊乱;霜序自己也只字不提,还想着帮她拭泪,指尖方触及面颊便失了力气,像片枯叶般掉落下去。

      一旁的楚明渊面色不虞,几度想出声打断,又硬生生忍下了。
      他的目光始终紧锁着霜序面上,果然,霜序很快就气息一滞,张口吐出一大口血。

      楚明渊箭步上前掰过他痛得痉挛的身子,点了几处穴位,才让他稍稍缓过来。
      霜序伏在床头虚弱地喘息,额间冷汗涔涔;眼见刚哄好的几人又要掉眼泪了,他挣扎着试图说话:“没事,只是岔气了……”

      “够了。”楚明渊打断,“都出去,他要喝药。”
      “是。”知夏等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懂事,连忙退出房内。

      门扇被轻轻合上后,屋内陷入寂静。楚明渊扶起霜序让他靠进自己怀里,眉间仍凝着冷意。
      霜序难得乖顺地一口气饮尽整碗药汁,悄悄抬眼瞄他,小声问:“……你生气了?”

      “没有。”楚明渊托住他的下颌,认真地看着他,“分明身子不适,为何非要强撑着安抚旁人?”
      霜序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他们忧心我,我自然该宽慰。这有何不妥?”

      “我并非说你错了。”楚明渊耐心解释,“真心待你的人,是不会因你一时无力言语而心生怨怼。若你实在不忍见他们忧心,我就在你身边,你大可吩咐我去替你解释。”
      “嗯,我知道啦。”霜序点点头,语气又软又黏,“我好好休息,不说话了。你不要皱眉。”

      他把霜序揽入怀中,轻轻抚摸那一线细瘦的脊骨为其顺气,无奈地叹了口气。
      霜序显然并未领会自己的意思,只是不想继续与他争辩,才示弱卖乖。

      相处日久,他愈发觉得霜序像只流浪了许久的小犬。
      因从未被人妥善珍视过,只需一块肉骨、一个轻抚,便会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柔软的肚腹,把信任与依赖统统交出去。

      他总习惯将他人的分量置于自己之上,遇事从不为自己争取,哪怕受了伤,最先想到的也不是自己。
      楚明渊垂下眼,看见霜序昏睡中仍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手臂,便伸手揽过他,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再等等吧,他想。
      待他再多宠些,再惯些,总有一日霜序会懂得,他不必去讨好这世间的任何人。

      ——

      霜序郁闷地发现,自他受伤后,皇子府中曾经与他同气连枝的众人都向楚明渊那边倒去,变得铁石心肠起来。
      他再也无法从知夏与青萝手里讨到糕点,承安也不再对他百依百顺,而是日日追在他身后,催他穿衣、喝药。

      好在离开慈清宫的时候,兰妃给了他好几册医案笔记,霜序每日就靠这些医书消磨时光。
      只是兰妃写书的风格与她说话一般冷静而锋利,将各种疑难杂症描述得触目惊心,霜序越看越觉得每个病症自己都能对上一两条,直把他吓坏了,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一命呜呼。

      楚明渊近来则频繁出入宫中。
      他依照圣心排演了一出好戏,让德玄帝“偶然”发觉毒害雪豹之人其实是嫉恨兰妃多年的赵贵人,令其做足了明君姿态,趁着龙颜大悦时为霜序求来了府中养病的恩典。

      与此同时,随着楚明渊在暗处织起的网悄然蔓延,数日后,一纸朱砂御笔的赐婚诏书也由掌印太监亲捧至皇子府邸。

      彼时,霜序正躲在后院,因为坚信自己命不久矣而偷偷哭泣。
      听见外院动静,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好奇地跑出来,恰好看见楚明渊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诏书。

      “……特赐婚配皇五子楚明渊,择吉日行合卺之礼——”
      念毕,太监斜睨了一眼呆愣愣地杵在内厅的霜序,尖声道,“五殿下,您不是说皇子妃病重难起,不能行跪礼么?”

      楚明渊不疾不徐地站起来:“想必是皇恩浩荡,将他治好了。”
      礼官们哑口无言地走了,四周侍从立刻此起彼伏地向楚明渊和霜序道喜。楚明渊朝霜序笑了笑,把诏书递给他。

      霜序垂眸看去,明黄绢布上,他与楚明渊的名字并列排在一处,蜿蜒的墨迹如同锁链一般,把他们紧紧锁在一起。
      心猛地一跳,他抬头看向楚明渊,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楚明渊拍拍他的头,道:“瞧你今日精神不错,可要出去走走?”
      “好啊好啊!”霜序眼睛一亮,急不可待地拉住他的手往外拽,“我们现在就走吧!”

      楚明渊被他带得微微倾身,笑道:“不急。我还要办些事,你先去换身衣裳。”

      “好呀,姑娘怕是早就在府里待腻了!”青萝想起什么,雀跃道,“我前几日上街,正巧给姑娘置办了一身新衣裳,我这就去取来!”
      她如一阵风旋入内室,卷来了件簇新的红裳。
      “这是京城里最时兴的款式,领子上这圈兔毛可是货真价实的,又保暖又好看!”

      看着那圈蓬松柔软的白毛,霜序后背一凉,却又不忍拂了青萝的好意,僵硬地伸出手去。
      一只大手适时从旁伸出,按下他的手腕:“好了。”楚明渊对青萝道,“他身体尚虚,还是先穿我的披风,裹得严实些。”

      简单收拾了一番,知夏与青萝立在门前,素手挥舞绢帕,目送二人远去。
      那并肩同行的两道背影,一个如青竹纤细修长,一个似松柏峻拔轩昂。两人相视一笑,心中不约而同地叹道:
      这般天造地设的璧人,当真世间难寻。

      ——

      出了府邸,楚明渊先带霜序去了戏楼。
      霜序看戏,他则支颐望着霜序,见小狐妖的表情随戏中情节变化不断,感情简直比台上的伶人还要充沛。

      而后,二人又去集市买了好些零嘴与小玩意。
      楚明渊提满了包袱,霜序则一面舔着糖葫芦,一面疑惑地问:“我们都逛了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去商议要事?”
      往常楚明渊带他出游,都是假借陪未婚妻的名头暗中与权臣或贵人会面。

      “今日不必。”楚明渊把他手里的签子横过来,“专程陪你。”
      霜序觉出他今日心情似乎很好,也跟着开心起来,兴奋地去踩楚明渊的脚。

      楚明渊陪他边走边闹了一阵,抬眼望望天色,说:“时辰差不多了,随我来。”
      霜序终于踩中他的脚背,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漫不经心地问:“去哪儿?”

      楚明渊却不肯答,牵着他来到湖边。

      今日天色晴朗,波光粼粼的湖面飘着好些小舟与画舫,却无一能与停靠在岸边的那一艘相比。
      那艘画舫足足有三层,纹饰繁丽精致得宛如一座浮在水上的宫殿,过往行人无不驻足惊叹。

      霜序一见,眼睛就瞪大了。
      他自小怕水,每回沐浴都惨叫得像要了他的命一样;至于湖泊和河流,更是向来避之不及。
      但他偏偏又对世间万事万物都怀有好奇,一想到能在船上安安稳稳地瞧一瞧湖水究竟是何模样,顿时期待得不得了,噔噔噔地跑了过去。

      楚明渊刻意慢了几步,在后面凝视他的背影。
      可下一刻,霜序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方才还轻盈飞扬的发丝也纷纷垂落下来。

      他皱了皱眉,快步上前,很快看见了令霜序失落的缘由。

      画舫前有个作小厮打扮的年轻男人,正神色焦灼地来回踱步。
      看到楚明渊,他如释重负地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殿下,您可算来了。侯爷急报……”

      暗卫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话,楚明渊一边在心中思索对策,一边伸手去牵霜序。
      霜序却退开几步,避开了他。

      他看了霜序一眼,对暗卫道:“我晚些时候再去找侯爷详谈。”
      “殿下,来不及了!”暗卫着急地说,“那边说——”

      “楚明渊,你去忙吧。”霜序忽而开口,“我正好有些乏了,在这儿歇会儿等你。”
      “多谢姑娘体恤!”暗卫连忙谢道。

      霜序礼貌地对他笑了笑,垂眸掩去眸中情绪。

      ——

      那艘引人注目的画舫缓缓驶出岸边,被帷幔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内室里,十数道身影围坐在案几旁,焦灼地交谈。

      霜序斜倚在外间的软垫上,楚明渊给他留了一小条门缝,他坐在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坐在内室中央的楚明渊。

      此时的楚明渊,与面对他时的温和细致截然不同。
      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众人之间,时而轻描淡写化解争执,时而一针见血指出关窍;那些听得霜序云里雾里的朝堂机锋,在他口中却条理分明。
      他几句话后,屋内众人都平静下来,一张张苍老或威严的面孔都信服而尊敬地仰望着他。

      霜序看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
      他的衣裳下摆不知何时溅上了泥渍,以往他并不会介意这点点污浊,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它们分外刺目。

      晨间接到赐婚诏书时的欢喜渐渐消退,一股酸涩涌了上来。
      他本以为,婚姻是一座牢笼,将他和楚明渊牢牢锁在一处;此时方恍然发觉,那与他同困囹圄的人其实是一只鹰隼,随时可冲破桎梏,振翅飞离。

      他的心好像破了一个口子,寒风从那豁口中呼啸而过,吹得他五脏六腑都空落落地发颤。这无端生出的裂隙,竟不知该用何物才能填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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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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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