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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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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苏晚醒来的时候,沈渊还睡着。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很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醒。
她躺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她等了很久。阳光从脸上移到身上,从身上移到手上。他没有醒。她轻轻叫他:“沈渊。”没有回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沈渊。”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早。”苏晚说。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没有水雾,没有玻璃。他在看她。但他没有说话。
“水退了?”苏晚问。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退了。”
苏晚笑了。“能看见了?”
“能。”
苏晚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他的脸很凉。“你在看什么?”
“看你。”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苏晚笑了。“好看吗?”
“好看。”他停了一下,“苏晚。”
“嗯。”
“水退了。”
“嗯。”
“到膝盖了。”
“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他没有笑。
“沈渊。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手指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脸颊。手指在她嘴角停了一下。
“你在笑。”他说。
“嗯。”
“那就好。”
他的手收回去,放在胸口。他的呼吸很轻,很慢。
“沈渊?”
“嗯。”
“你不舒服吗?”
“没有。”他看着她,“苏晚。水退了。到膝盖了。能站住。”
“我知道。”
“但是——”他停了一下,“水不会再退了。”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
“水到膝盖。不会再退了。”他看着她,“以后都在膝盖。不会涨,也不会退。”
苏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
“那能站住吗?”
“能。”
“那就行。”
“但是——”他又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苏晚。水到膝盖。不会退了。但是——”
他的声音断了。他闭上眼睛,睫毛在抖。
“但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但是我不在了。”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什么?”
“水退了。到膝盖了。能站住。但是站住的人不是我。”他看着她的眼睛,“苏晚,我不在了。”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在。你在我面前。我看着你。你看着我的。”
“你看的是我。我看的也是你。但是——”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这里空了。水退了,人也退了。站在这里的不是我。是水退之后留下的东西。”
苏晚摇头。“你是沈渊。”
“我是沈渊的样子。沈渊的声音。沈渊的手。”他看着她,“但沈渊不在了。水到头顶的时候,就不在了。”
苏晚的眼泪流到枕头上。她没有擦。
“你别哭。”他说,“你一哭,我就觉得我还是我。但我不在了。”
“你在。”
“苏晚。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水退干净了,就不是我了。”
“记得。”
“现在水没退干净。到膝盖。但是——”他看着她,“也不是我了。”
苏晚没有说话。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很暖。
“沈渊。”
“嗯。”
“那你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残留。也许是另一个人。也许是水退之后留下来的东西。但是沈渊——那个在7号楼里住了三年的人,那个在循环里等你的人,那个学做饭的人,那个给你带豆浆的人——他不在了。”
苏晚的眼泪流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你别哭。”
“我没哭。”
“骗人。手背湿了。”
苏晚没有擦。她看着他。他的脸是沈渊的脸,眼睛是沈渊的眼睛,手是沈渊的手。但他看她的方式不一样了。不是沈渊看她的方式。沈渊看她的方式里有光,有暖,有疼。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只有平静。
“苏晚。”
“嗯。”
“你要记住。沈渊站住了。水到头顶的时候,他站住了。他没有沉下去。但是水退了之后,他不在了。他站到了最后。”
苏晚闭上眼睛。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就在岸上站着。等我。等到水退。等到我爬上来。”他爬上来了。但爬上来的不是他。
她睁开眼睛。他还在看她。沈渊的脸,沈渊的眼睛,沈渊的手。但不是沈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没有名字。”
“那你怎么知道你是水退之后留下来的?”
“因为这里没有根。”他按着胸口,“沈渊说,有根的情绪不会走。我的情绪没有根。”
苏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
“苏晚。”
“嗯。”
“你要记得他。”
“我记得。”
“记得他给你带豆浆。记得他学做饭。记得他站在窗边看你。记得他说‘你在,不怕’。”
苏晚的眼泪流下来。“我记得。”
“那就好。”他松开她的手,坐起来。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很直。“我走了。”
苏晚坐起来。“你去哪?”
“不知道。到处走走。”
“你还会回来吗?”
他转过身看着她。沈渊的脸,沈渊的眼睛。但他的表情不是沈渊的。沈渊会笑,会皱眉,会心疼。他不会。他只是看着她,很平静。
“不会。”他说,“沈渊回来了,我会回来。但他不会回来了。”
他走了。门关上了。
苏晚坐在床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她的手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手指弯着,掌心是空的。她想起第一次握他的手,在7号楼的走廊里。他的手很凉。后来暖了。后来一直暖着。现在又凉了。
她躺下来。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闭上眼睛。她想起他说的话——“水退干净了,就不是我了。”水没退干净。到膝盖。但也不是他了。
她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在河边,也许在老街,也许在火车站。也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站着。水在膝盖。能站住。但不是他。
苏晚起床,走到窗边。窗台上的绿萝长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小小的,卷在一起。她伸手摸了一下,叶子很软。她想起他说的话——“你来了之后,它就长了。”现在他走了。它还会长吗?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没有人。她站了很久。天黑了,灯亮了。天亮了,灯灭了。她站着,等着。没有人来。
她想起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沈渊回来了,我会回来。”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她不知道沈渊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她站在窗边。水在膝盖。他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在等他。也许等一天,也许等一年,也许等一辈子。她不知道。但她会等。因为他说过——“你在岸上等我。我爬上来。”他爬上来过。但不是他。那她就等。等那个是他的人,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