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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火车站   周六, ...

  •   周六,苏晚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的。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没有消息。沈渊大概还在睡。她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纸条还在。她看了几秒,没拿出来,又把抽屉关上了。

      手机震了。沈渊:“起了吗?”“起了。”“那我去接你。”

      苏晚愣了一下。“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今天风大。怕你冷。”

      苏晚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好。”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件厚外套,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两秒。头发有点乱,她用手捋了捋,又觉得没必要,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沈渊已经站在小区门口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外套,围着一条新围巾——深蓝色,不是之前那条。手里没拎豆浆。

      “楼下那家没开?”苏晚问。“开了。但顾维钧说训练前不要吃东西。”“为什么?”“说会影响状态。”沈渊看着她,“你饿吗?”“还好。”

      “骗人。你肯定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买了。训练完吃。”

      苏晚笑了。“你什么时候买的?”“刚才。排了一会儿队。”

      他们往地铁站走。风确实大,吹得路边的树枝嘎嘎响。苏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沈渊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点。

      “紧张吗?”苏晚问。“不紧张。”“骗人。”“有一点。”他看着她,“但你在。”

      火车站很大,人很多。他们站在南广场的入口处,顾维钧还没到。苏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牵着小孩的,拿着手机打电话的。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都很快。

      “吵吗?”苏晚问。沈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睁开。“吵。但不是那种很乱的吵。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像河水。”

      “能站在岸边吗?”“不知道。试试。”

      顾维钧到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进去吧。”他说。

      他们走进候车大厅。人更多了,说话声、广播声、脚步声、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嗡嗡的。沈渊站在大厅中央,闭着眼睛。顾维钧站在他旁边,看着手表。苏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沈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三分钟。他的手指攥紧了。四分钟。他的肩膀绷着,呼吸变快了。五分钟。他睁开眼,脸色发白。“不行。”

      “怎么了?”顾维钧问。“太多了。河太宽了,我站不住。”沈渊的声音有点哑,“一直在往下滑。”

      顾维钧沉默了一下。“那就先出来。休息一会儿。”

      他们走到大厅角落,人少一点的地方。沈渊靠着墙,闭着眼睛,大口喘气。苏晚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刚才差点掉进去。”沈渊说,声音很低。“我知道。”苏晚说。“你怎么知道?”“你攥拳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沈渊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怎么不拉我一把?”“因为教授没让。”

      沈渊沉默了一下。“他说得对。我得自己站住。”

      顾维钧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喝点。”沈渊接过来,喝了一口。“刚才的问题不是你站不住,是你太想站住了。你想证明自己能行,所以一直在用力。越用力越站不住。”

      “那怎么办?”“不用力。你就站在那里,让河水从脚下流过。掉进去也没关系。爬出来就行。”

      沈渊看着杯子里的水。“再试一次。”“好。”

      他们又回到大厅中央。沈渊闭着眼睛,站在那里。顾维钧站在旁边,苏晚站在远处。这次沈渊没有攥拳头,肩膀也没有绷着。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他睁开眼睛。

      “怎么样?”顾维钧问。“掉进去两次。”沈渊说,“但爬出来了。”

      “感觉呢?”“现在站在岸边。河水还在流,但我在岸上。”

      顾维钧点了点头。“今天就到这里。你进步很快。”

      从火车站出来,天阴着,风小了一些。沈渊靠在广场的栏杆上,脸色还是有点白。

      “饿吗?”苏晚问。“饿。”“包子。”沈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他。两个人站在栏杆旁边,吃着凉了的包子。肉馅的,有点咸,皮有点硬。

      “不好吃。”沈渊说。“你还买了。”“因为怕你饿。”

      苏晚笑了。沈渊也笑了。他们站在广场上,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

      “苏晚。”“嗯。”“你刚才站在哪里?”“远处。”

      “多远?”“大概十米。”

      “为什么站那么远?”“因为教授说,你要自己站住。”

      沈渊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苏晚想了想。“对。但不能一直那么远。”

      “那你下次站近一点。”“好。”

      他们吃完包子,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往地铁站走的时候,沈渊忽然说:“刚才在河里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

      “什么人?”“不认识。一个男人,站在人群里。他很安静,周围的人都很快,就他站着不动。他看着我。”

      “然后呢?”“然后我问他,你是谁。他没回答。然后我就爬出来了。”

      苏晚看着他。“你觉得他是谁?”“不知道。也许是另一个人。也许是另一个我。”他低下头,看着路面,“分不清。”

      苏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沈渊。”“嗯。”“你不需要分清。”

      “那怎么办?”“让他站在那里。你站在岸边。他看着你,你看着他。不用过去,也不用让他过来。”

      沈渊沉默了很久。“你说得对。”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沈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苏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不皱了,呼吸很平稳。

      “苏晚。”“嗯。”“你今天站得那么远,我有点不习惯。”

      “为什么?”“因为以前你都会走过来。”

      苏晚沉默了一下。“那你希望我走过来,还是站在远处?”

      沈渊睁开眼睛,看着她。“站在远处。但别太远。”

      “多远?”“刚才那个距离。十米。”

      苏晚笑了。“好。”

      地铁到站了。他们走出来,往小区走。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小了,但还是很冷。沈渊把围巾解下来——那条深蓝色的——绕在苏晚脖子上。

      “你又送我一条围巾。”“嗯。轮着戴。”

      苏晚笑了。“那你的旧围巾呢?”“你那条?在你那。”“我说的是你以前戴的那条。”

      沈渊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扔了。”

      苏晚看着他。“那你怎么不扔这条?”“因为这条是你送的。”

      苏晚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送的?”

      “上周。你说礼尚往来。还没想好送什么。”他看着她,“这条算你送的。”

      苏晚笑了。“那我要送你什么?”

      “不用送了。已经送了。”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苏晚停下来。

      “沈渊。”“嗯。”“今天在火车站,你在河里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掉进去,我能不能把你拉上来。”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以前你拉过。”他看着她,“在循环里。你忘了?”

      苏晚没有说话。她记得。在循环里,他掉进河里,她伸出手,把他拉上来。但那是在循环里。现在不是循环了。

      “沈渊。”“嗯。”“现在没有循环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拉上来。”

      沈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别让我掉进去。”

      苏晚笑了。“好。”

      他们站在路灯下面。风吹过来,有点冷。苏晚把围巾裹紧了一点。

      “晚安。”她说。“晚安。”

      苏晚转身走进楼道。走到二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沈渊还站在路灯下面,抬头看着她的窗户。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他笑了,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她上楼,开门,进屋,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沈渊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苏晚坐在沙发上,打字:“我也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站在十米的地方。”

      苏晚笑了。“不客气。”

      “还有,包子不好吃,下次不买了。”

      “那你买什么?”

      “豆浆。楼下那家。”

      苏晚看着屏幕,笑出了声。“好。”

      “晚安。”“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浴室洗澡。水很热,雾气弥漫。她站在镜子前面,擦掉上面的水珠,看到自己的脸。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围巾挂在架子上,深蓝色的,新的那条。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洗完澡出来,手机又亮了。沈渊发来一条消息:“忘了说,你今天的头发有点乱。”

      苏晚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干了,但还是有点翘。

      “你怎么知道?”

      “站在楼下的时候看到的。你在窗户旁边站着,头发翘了一块。”

      苏晚笑了。“你怎么不早说?”

      “忘了。”

      “那现在说了有什么用?”

      “明天可以弄好。”

      苏晚看着这行字,又笑了。“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台灯。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她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从架子上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两条围巾并排放着,一条深灰,一条深蓝。

      她闭上眼睛,闻到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火车站的味道——铁锈、灰尘、很多人走过的气息。今天他在河里站住了。她站在十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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