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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濒死 十七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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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号背着浑身滚烫、气息却愈发微弱的六十三号,凭着记忆,直奔炼炉那位常驻的慕医师住处。
他将六十三号轻轻放在门口台阶,双膝一屈,“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慕医师……慕医师……”
十七号的声音因急喘与赶路耗力而沙哑不堪,却字字清晰,穿透厚重的门板。
半晌,门内才传来一道带着困意的暴怒呵斥,骂骂咧咧:“哭什么坟!这个时辰也敢来扰人清梦!”
“慕医师,求您开门!只要您肯救人,我们兄弟二人,愿为您做任何事!”
十七号拔高声音,额头重重磕在湿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炼炉白日才有医师值守,给无名者勉强医治;夜里想求诊,不仅要付出代价,更要看医师心情。
六十三号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体内高热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烧熟,夜间冷风却又刺骨般钻进骨缝。
高热不退,冷热交加,一点点碾碎他残存的意识,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听着十七号一遍遍地恳求,一遍遍地磕头,额角渗出血迹,那一声声闷响,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就在十七号近乎绝望,准备运起因为赶路,所剩无几的内力强行破门时,六十三号拼尽最后的力气,伸手拉住了他。
“回去……回石洞……” 硬闯会死 !
他气息微弱,却异常坚定,“信我!我能撑过这一晚!”
十七号磕头的动作猛地顿住。
恍惚间,他想起上一次六十三号让他信自己,正是慕阴真挑选点灯童子那次。而他真的整整撑了一年多。
木门依旧纹丝不动。
与其在这里死磕,他更愿意相信,六十三号不会骗他。
十七号不再犹豫,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将人抱起,快步折返石洞,关上门。
洞内气温稍暖,中和了几分石质的阴冷,石床上铺着的干草,柔软而干燥。
他毫不犹豫脱下六十三号湿透的衣袍,撕下自己内袍相对干净的一角,走到山洞角落盛水的容器浸湿,敷在六十三号滚烫的额头上,试图强行物理降温。
六十三号费力抬起手指,指向山洞一处隐秘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他以前私藏伤药的地方,从未示人,不过是濒死之际的本能指引。
十七号立刻懂了,没有丝毫迟疑,快步走到那处角落,顺着他指尖所指的位置摸索,很快便摸到了藏在石缝里的药瓶。
他没探究药藏在此处的缘由,此刻六十三号指向这里,这药就是救命的希望。
六十三号此刻早已不分对症与否,对这具极度透支的身体而言,任何药力都是救命稻草。
而他未知的体质也是他拼死一搏,敢这般尝试的底气。
十七号喂他服下药,反复更换额间的湿布,不断擦拭他发烫的脖颈与腋下,可体温依旧高得吓人。
“冷……”
六十三号打了个寒颤,低低呢喃。
药力缓缓化开,状况好转半分,却又无济于事。
高热与寒气如同野火与寒冰,在他体内交替肆虐。方才还烧得通红的脸颊,瞬间褪得惨白。
十七号当机立断,翻出干燥的衣物,褪去自己早已湿透的衣裳,躺上石床,将六十三号紧紧搂进怀里,再用干衣将两人一同裹住。
他运起所剩无几的内力,让自身发烫,用体温为对方取暖。
六十三号本能地缠上那点热源,死死抱住。
待到他又被高热折磨、无意识喊热时,十七号便再取湿布,一遍遍为他擦拭降温。
如此反复,折腾了整整一夜。
直到石洞外传来炼炉晨起的嘈杂声响,六十三号紊乱的呼吸才终于平稳些许,高热也稍稍退去。
六十三号呼吸虽平稳了一些,可体温依旧居高不下,脸色在惨白与潮红间反复交替,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陷在干草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十七号守在一旁,眼底布满血丝,额头上昨夜磕头留下的伤口结了层暗红血痂,衣衫凌乱,浑身透着一股一夜未歇的疲惫。
他不敢再赌。
昨夜是绝境下对六十三号的信任,白日有医师值守,是六十三号唯一能活下来的机会。
十七号轻轻将怀中人扶起,仔细替他穿好衣裳,起身时透支的内力使得脑袋一阵发晕,却强撑着站稳。
他俯身将六十三号打横抱起,动作轻得仿佛抱着一碰就碎的瓷瓶,快步朝着慕医师的住处再次赶去。
十七号一路紧绷着心神,生怕怀中的人气息再弱下去。
再次站在慕医师门前时,石阶已被晨日晒得微暖。
这一次,他没有跪地磕头,只是抱着六十三号,声音哑得近乎破碎:“慕医师,求您救人,他撑不住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内侧拉开。
慕医师披着件青色外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消的不耐,眼底乌青浓重,显然对于昨夜被扰了清梦依旧耿耿于怀。
他扫了一眼十七号怀中滚烫昏迷的六十三号,眉头厌烦般皱了皱。
“又是你们两个。”他语气刻薄,“昨夜扰人清梦,今日倒是来的晚。”
十七号喉间发紧,一字一句道:“只要您肯救他,任何代价,我都认。”
慕医师嗤笑一声,转身朝内走去,丢下两个字:“进来。”
十七号如蒙大赦,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将六十三号放在屋内简陋的木床上。
床板铺了被褥,比石洞的石床干草柔软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腥气。
慕医师不紧不慢地翻出针包与几罐暗河特制的药膏,指尖搭在六十三号腕上,不过片刻,脸色便沉了几分。
“透支过度,内腑震伤,伤口见骨,高热入体,寒邪侵骨——”
他抬眼看向十七号,语气冷硬,“你们昨夜是怎么折腾的?再晚半个时辰来,人直接抬去乱葬岗了。”
十七号心脏一紧,喉间发涩,眼眶瞬间通红,说不出一句话。
慕医师不再多言,捏起细长的银针,手腕轻抖,精准刺入六十三号头部、心口、颈侧、指尖几处大穴。
银针入体,六十三号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潮红稍退,却依旧浑身滚烫。
医师又取过一罐漆黑药膏,粗暴地拨开六十三号衣襟,将药狠狠按在他胸口与后背揉搓,药力渗透肌肤,带着刺骨的凉,又瞬间燃起灼热的烫。
“按住他。”慕医师头也不抬。
十七号立刻上前,用力按住六十三号的手臂,生怕他挣扎扯动伤势,指节都在微微发抖。
一炷香的工夫,慕医师收了针,又给六十三号的外伤上了药,擦了擦手,丢过三个白瓷瓶和一个陶瓷瓶。
“陶瓷退热,再烧就喂三粒。”
“白瓷温养,一日一粒。按时服药能养个一半回来。”
“就他这透支的程度想全养回来难如登天。”
他看向十七号,眼神冰冷,“别以为我是好心,这药可不便宜,你们欠我的,迟早要还。炼炉不养废物,更不欠无用的债。”
十七号紧紧攥住瓷瓶,知道这是看中他的天生剑体了,重重躬身:“多谢慕医师,此恩,我记着。”
他抱起渐渐安稳下来的六十三号,转身离开医师住处。
怀中人的呼吸终于不再微不可闻,高热也在药力下缓缓退却,虽然依旧昏迷,可神情已不再那般痛苦。
十七号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却平静的脸,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半分。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代价,他都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