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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名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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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宿舍闷得像蒸笼。
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跟电风扇没什么区别，制冷效果约等于零。程烬仰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脸生无可恋。他刚打完一把排位，队友菜得他想骂人，但嗓子干得要命，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把手机往胸口一扣，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留下的水渍发呆。
“程烬，你胃药放哪了？”
下铺的张鸣翻了个身，脑袋从床沿探出来，头发翘的跟鸡窝一样。
“抽屉里，自己拿。”程烬连眼睛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
张鸣窸窸窣窣翻了一会儿，举着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晃了晃，像举什么战利品：“这个？”
“嗯。”
“你一天到晚吃这个，不伤胃啊？”张鸣把药扣出来两粒，就着床头的水杯的水吞了，皱着眉吧唧嘴，甚至一副要吐上来的样子，“咋这苦呢。”
程烬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瞥了他一眼：“我胃本来就不好，伤不伤有什么区别。你倒是能睡，猪一样。”
张鸣被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德行噎了一下，心里想着：“我这明明是睡眠质量好，我看你就是嫉妒我。”
程烬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大一快结束了。
说实话，这一年过得比他预想中好。至少没人管他几点回宿舍，没人问他吃了没有，没人用那种“你怎么又考成这样”的眼神看他。自由是真自由，孤独也是真孤独。
但习惯了。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该奢望的。父母离婚那会儿他刚上四年级，法院问他想跟谁，他妈在左边，他爸在右边，他站中间，他妈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向四处看着，就是不看他，他爸一直低着头，两个他最爱的人都不想选择他，他心里什么滋味。但最后还是判给了母亲，毕竟父亲那边已经有人怀孕了，不方便。
后来他妈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家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男人，程烬就更像多余的了。每个月他妈按时打钱，逢年过节发个红包，连生日都是一句“生日快乐”加转账，连标点符号都透着敷衍。
程烬从不抱怨。他甚至学会了一件事——在别人还没开口嫌弃他之前，先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不碍事，不添乱，不让任何人觉得麻烦。
“我没事。”
这句话他说了十年，早就烂熟于心。
“程烬！”对面床的刘洋突然喊了一嗓子，把他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干嘛？”
“你过来看这个！”刘洋盘腿坐在床上，手机举得老高，屏幕亮得刺眼，“我刚寻思看看论坛上有没有要我微信的，结果在论坛上刷到一本小说，笑死我了，男主跟你同名同姓！”
程烬没什么兴趣：“哦。”
“真的！你来看！”刘洋不依不饶，把手机转向自己，“就这个，《穿成渣A后——。”
张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刘洋身后的，看着手机上的书名，直接念了出来“——被死对头wo标记了。这啥书名啊，wo是什么东西。”
刘洋被吓的身子抖了一下，转身就一副要揍死张鸣的样子，“这是O！二十六英文字母歌学过吗！我还得给你唱一遍教教你啊！”
张鸣听到这话尴尬的摸了摸脖子，憨厚的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啊，就…就一时间没想起来而已。”
刘洋不稀得去搭理这个二十六英文字母都认不清的只会睡觉的猪，转头去看手机，接着向下扒拉着论坛。
程烬看着这两个人的行为，就像两个小屁孩在争吵哪个奥特曼更厉害一样，宠溺的笑了一下。
刘洋大概知道了个内容，又向程烬抬起了手机，“你看你看，男主也叫程烬，是个渣A，天天在学校里调戏Omega，最后被人家的Alpha正主堵在酒吧门□□活揍死了。我靠，这死法也太惨了吧。”
张鸣又屁颠屁颠的过来了，像一只猪，一直正在寻觅食物的猪，“这么惨？”
“惨什么啊，就是个恶毒男主的命。”刘洋接着往下划拉，“我看看啊，原文怎么写的——”刘洋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人的腔调念了起来，“‘程烬倒在血泊里，最后看见的是那人冰凉的眼神，他连自己招惹了谁都不知道，就那样死了。至死，他都不明白，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他这种人能玩得转的。’啧啧啧，这也太草率了吧，好歹也是个主角，第一章就这么嗝屁了？”
“不是主角吧，”张鸣反驳，“听这描述像个炮灰，可能就是个引子。”
“也是。后面还有网恋对象呢，备注叫ATM，天天给男主转钱，男主就靠这个活着。这不就是你梦想的生活吗，程烬？”刘洋转头看他，一脸“你快夸我”的表情。
程烬嗤了一声：“我梦想的生活是打游戏打到死，不是被人打死。区别很大的，大哥。”
“有什么区别，都是死。”
“一个爽死一个疼死，你自己选。”
“别烦我了，睡了。”程烬说着向被子里钻去。
“才十一点！”
“我困了。”
刘洋“切”了一声，缩回去继续看小说。
宿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嗡鸣和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
程烬没睡。
他闭着眼睛，听见刘洋翻页的声音，张鸣偶尔的咳嗽声，走廊里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踏实，像是有人在身边，又不用跟任何人说话。
胃隐隐作痛。
他习惯了。
晚上只吃了一碗泡面，加了个鸡蛋，已经是最近几天吃得最多的一顿了。但胃还是不给面子，一阵一阵地抽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拧。
程烬把手按在胃上，蜷缩着侧过身。
他想，等这个月过去就好了。暑假找个兼职，多赚点钱，不用再紧巴巴地过日子。他妈上个月晚打了三天生活费，他愣是吃了五天馒头，吃到看见馒头就想吐。
从大一开学到现在，他妈就打过三个电话，一个问到校了没有，一个问他银行卡号是多少要打生活费，第三个问过年回不回去——他说不回，她没有沉默一秒“哦那你自己注意安全”，然后就挂了。
干脆利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但这些事他不会跟任何人说。
“我没事。”
三个字，够了。这句话他说了十年，早就烂熟于心，说的多了，有时候自己都信了。
手机震了一下。
程烬皱眉拿起来一看，是一条论坛消息提醒。他不记得自己关注过什么论坛，点开一看，是刘洋刚才说的那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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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理，把手机扣回去。
又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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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烬愣了一下。他没关注过。
可能是刘洋拿他手机点了什么。程烬想把通知关掉，手指划到屏幕边缘，不小心点进去了。
加载很快，页面直接跳到了最新一章。
他扫了一眼——男主程烬遇到死对头，两人在学校开学典礼上杠上了。死对头叫什么……序？
程烬觉得有点好笑。
这作者取名也太敷衍了，直接用“序”当名字，怎么不叫甲乙丙丁呢。
他正要退出，手指在返回键上顿了一下。
视线落在屏幕上那句话——
“程烬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恨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的猎物。”
挺中二的。
程烬嗤笑一声，彻底退出页面，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胃又疼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想着暑假的事，找个包吃住的兼职，最好离学校远一点，省得他妈突然想起来要来看他——虽然她从来没来过。
程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食堂看见的那对情侣。女生给男生夹菜，男生笑着擦了擦她嘴角的饭粒。很普通的一幕，但他看了很久，久到盘子里的饭都凉了。
不是羡慕。
是觉得陌生。
他不太能想象有人会那样对他。不是因为他不优秀，不是因为他不配，而是他从根上就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从小到大，他得到的所有东西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没有什么是白白送到他面前的。
爱这种东西，太奢侈了。
他不敢要。
“程烬。”刘洋突然又喊他。
“又干嘛？”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你说你要是穿进那本小说里，能活几章？”
程烬沉默了两秒。
“无聊。”
“我说真的！你想想，ABO世界，Alpha能让人怀孕，Omega能生孩子，男的跟男的也能在一起，多离谱啊。”
程烬皱了皱眉。他虽然不歧视同性恋，也看过几部耽美小说，但自己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说你能不能活过三章吧。”
“……能吧。”程烬敷衍了一句，“第一章我就跑，跑得远远的，谁都找不到。”
刘洋被逗笑了：“你这人怎么每次都这么扫兴。”
程烬没接话。
胃越来越疼了。他缩了缩身子，把被子裹得更紧。明天还有早八，再不去医务室开点药，怕是撑不住。
他又把手按在胃上，用力压着。
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什么不是习惯的？
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过生日。习惯在别人问“你怎么了”的时候说“我没事”。习惯在所有人都有人陪的时候假装自己也不需要。
习惯就好。
窗外忽然打了一个闷雷，远远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夏天就是这样，说变天就变天，刚才还闷得要死，这会儿就开始打雷了。
程烬身体缩了一下。
他怕打雷。从小就怕。
小时候打雷，他躲在爸爸妈妈的被子里，妈妈抱着他，爸爸在旁边总是会捏着他的小脸安慰道：“别怕，天上只不过是在放烟花呢。”
可是后来，妈妈的怀抱不见了，爸爸的安慰也消失了。他就自己躲着，躲在墙角里，自己把耳朵捂住，等雨停。
有的时候雷公公也贪玩，故意把雷声放大好几倍，这让小程烬害怕的大哭了好几回，到最后也是自己安慰自己，直到哭不动了然后慢慢睡去。
现在也是，只不过不会再哭了。他知道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也不能带来什么好处，所以在五年级的时候被同班男同学欺负到把书包带剪碎，他也只是默默捡起碎布，用仅剩的另一个背带背着向家走去。
他把被子裹紧，缩成小小的一团。
又是一个雷，比刚才近了些，轰隆隆地滚过天际。
程烬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在心里默念：很快就过去了，很快就过去了。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论坛的推送又来了，那本小说的章节信息显露在锁屏上。
【《穿成渣A后，被死对头O标记了》——最后一章内容解析】
那道闪电很亮，透过窗户照射出他瘦削的锁骨。手指还搭在胃的位置，眉头还微微皱着，藏着疼痛和害怕。
他不知道的是——
那本小说的最后一章，只有三个字。
“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