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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变 小姐,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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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朝,文昭十五年,五月。
夜已过半,临近十五,月光铺满了通往定州城外的一条蜿蜒小路。
定州位于大宁的最北端,毗邻北旻和胡然,是大宁北边的门户,战略地位显著。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初夏的静谧,许家大小姐许心易和她的婢女多盈骑着马,一前一后朝着城门飞奔而来。
二人勒住缰绳下得马来,多盈揉了揉几乎要被颠散了的腰,开口道:“小姐,马都快跑死了,还是没能赶上,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今晚在城门底下将就一宿?”
“我倒是可以,怕你吃不消,看我的。”许心易从包袱里摸出一瓶马奶酒,又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利落地翻身下马,来到城门前。
今日的城门官是宋平,此人处事圆滑,也幸亏是他,若换成旁人,不想将就也只能将就。
“宋大人,深夜打扰,能否借一步说话?”
许心易声音清凉,隔着夜色传到宋平耳中。
“都机灵着点。”宋平嘱咐手下,右手扶着腰间长刀缓步上前,在月色下,他看清楚眼前二人虽做了男装打扮,却分明是两个姑娘。
许心易冲着宋平甜甜一笑,亮晶晶的眼睛闪得宋平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娘子长得还怪好看的。
“宋大人,不认得我啦,我是许家大姑娘,去年中秋节我还去过你们团练所送月饼呢。”
宋平用灯笼照了照眼前的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这是又出去做生意啦?”
“去北旻转一转,不过生意没谈成,就带回了几瓶马奶酒,送大人尝尝。”
宋平毫不客气接过酒囊,许心易悄悄把两锭银子塞到他手里,手腕上的银镯磕在他的刀柄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人,城门关了,您也不忍心看我们主仆两人在城下蹲一宿吧?我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就连知州大人都夸我是纳税大户,劳您放我进去,绝不给大人惹麻烦。”
宋平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揣到兜里,精明的眼睛环顾四周,“许家大姑娘,我也想通融,上头有规定,城门关上了不能开,这么多兄弟都看着呢,我也很为难哪。”
许心易心中暗喜,知晓这事有门,她又添了一锭银子递上。
“宋大人辛苦,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大家买点酒喝。”许心易靠近一步,轻声道:”听说嫂夫人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我家的布庄最近新上了一批布,明天让伙计给嫂夫人送去几匹,也算是给我许家的布庄捧个场。”
宋平心中暗赞这姑娘通透,难怪生意做得好。
一挥手,放许心易进了城,“快些进去,莫要声张。”
许家坐落在定州城的七水巷,是一座只有三进的宅子,这是许家的祖宅,也是许家兄妹三人长大的地方。许心易生意做得略有规模后,不少人劝她换个更大点的地方,但全家人都不想搬,所以就一直住在这里。
一路走来,万籁俱寂,只是在主仆二人踏入七水巷时传来几声犬吠。
不想扰了家人的好眠,许心易没叫门,纵身一跃,翻过自家院墙,从里面打开厚重的木门,把门外的多盈放进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并没有掌灯,走时还不茂盛的草木,此刻已经郁郁葱葱,在夜色下显出几分阴森之气。
连夜赶路,主仆二人早已筋疲力极,多盈打着呵欠抱怨,“夏叔准是喝酒去了。”
许心易加快脚步,夏叔虽然好酒,却也不会放任家里不管,至少也该留人守着门。
她按住腰间的软鞭,一种不详的预感爬上脊背。
二人顺着青石小径走向后院,一丝晚风吹来,许心易脸色骤变,风中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出事了!”
后院回廊,三个尸体横陈在早已凝固的血泊中,月光照在三张扭曲的脸上,是夏叔和两个小厮。
寒意从脚底直冲窜上脑门,许心易慌了心神,她声音颤抖,嘱咐多盈,“快去找二小姐和少爷!”
多盈握着火把的手亦在发抖,看着许心易苍白又强撑镇定的脸,牙关咬紧,转身朝着后院跑去。
许心易奔向许风贤的院子。
“爹爹!爹爹!”许心易声音里带着哭腔。
卧房房门大敞,里面陈设如常,唯独不见许风贤的身影。许心易又去看了隔壁书房,依然空空如也。
“没有打斗痕迹。”许心易捂着胸口,稍稍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下一刻,多盈撕心裂肺的哭声,划破午夜的寂静,也打破了许心易的最后一点侥幸。
“小姐,老爷和二小姐出事了!”
许心易跌跌撞撞来到妹妹许心清的房间,终于见到了多日未见的父亲。
许风贤倒在地上,浑身是伤,血迹早已发黑干涸。
原本英俊儒雅的脸灰白如纸,往日时常带着笑意的眼睛写满了惊恐与不甘,死死地望着前方。
“爹爹!”
许心易颤抖着手去探鼻息,气息全无。她又不死心的去摸脉搏,手腕已然僵硬。
“爹爹,你看看我啊,我从北旻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一道微弱的声音,打断许心易的哭喊.
“姐。。。姐姐,许林。。。”
“心清!”许心易转身抱住一旁的许心清,因着许心易的动作,许心清呕出一口鲜血,胸口的伤处也汩汩流出血来。
许心易慌得手足无措,多盈连忙从怀里摸出金疮药,手忙脚乱地倒在伤口处。
“心清,你坚持住,我马上去找大夫。”
许心清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攥住许心易的手,“姐,我不行了,许林他在老地方,你和他好好活着,许家的大恩,心清只有,只有来世。。。来世。。。”
话未说完,她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手指脱力,缓缓从许心易手中滑落,人软软的瘫在许心易怀里,再没半点声息。
“心清!”
温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许心易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断了。
她死死抓住那只尚有余温的手,好像抓住了它,就能留住许心清已经流逝的生命。
在过往的日子里,这双手曾无数次在清晨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为她梳理红妆。也会在夜里晚归的时候,提着一盏灯笼在廊下等着她。那是一只无比灵巧的手,琴棋书画、点茶插花,所有许心易做不好的事情,她都能做得尽善尽美。
可现在,这双手,再也不会动了。
“心清!”
“二小姐!”
哭喊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一遍又一遍,却再也唤不回逝去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