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54、第十二章 七月 沈清从来没

　　沈清从来没有被人骑车载过。

　　他骑得不快不慢，稳稳地避开水坑和坑洼。凌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气息，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往后拂去。她坐在后座上，视野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她不用看路了，不用注意前方的坑洼和红灯了，她只需要坐着，被带着往前走。

　　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后背的轮廓——灰色短袖的布料在路灯下显出柔和的纹理，肩胛骨的线条随着他蹬车的动作隐约浮现又消失。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规律，和他蹬脚踏板的节奏混在一起。她还能闻到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妈用的那种，是另一种，清淡的，像是肥皂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第一次坐一个同龄人的后座。不是家人的后座，不是顺路载一程的那种后座。是他的后座。

　　她能看到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地面上，被路灯拉得很长，随着车子的前进一伸一缩。两个影子叠在一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是某种奇怪的共生体。她能看到他握着车把的手指，骨节分明，稳稳地掌控着方向。

　　前面有人开始唱歌了。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唱的是一首老歌，跑调跑得厉害——每一句都不在调上，但又跑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才是原版。但很快就有其他人加入进来，越唱越大声，越唱越离谱。笑声和歌声混杂在一起，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撞上两侧的建筑墙面，产生模糊的回声。

　　沈清没有跟着唱。她只是坐在后座上，听着前面的喧闹，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触感。树叶在头顶轻轻响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光影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亮，暗，亮，暗，像是一盏忽明忽灭的灯。

　　她偷偷地松开了抓着后座的右手，把它举到空中，让风从指缝间穿过。风在她的手指间流动，带来一种微妙的触感，像是握住了一把看不见的水。

　　"小心点。"

　　前面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收回来重新抓住后座，耳朵有点发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在发烫，希望凌晨的风能把温度吹下去。

　　"我没松手，"她辩解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高了一些，"我就是……活动一下手指。"

　　前面没有回应。但她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也不敢探头去看他的表情。

　　她只是坐在后座上，迎着凌晨的风，被一个从来没有载过她的人载着，行驶在一条她走了三年的路上。

　　山路比想象中要陡。

　　一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的，三五成群地往上走，脚步声杂沓，手电筒的光束在树林间乱晃，像一群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有人还在哼刚才那首歌，断断续续的，哼两句就忘了词，然后又从头开始哼。但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说话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有人停下来喝水时水瓶碰撞牙齿的声音。

　　沈清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她平时不常运动，爬这种野山路对她来说是一项不小的挑战。她能感觉到小腿的肌肉在逐渐收紧，膝盖每次弯曲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碎石、泥土、裸露的树根，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她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上走，尽量不去想还有多远。

　　"沈清。"

　　她抬起头，看到李大志站在前方的一个转弯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朝她招手。他站在一棵歪脖子的松树下面，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出一种滑稽的立体感。她走过去，他从袋子里掏出一根玉米递给她："拿着，边走边啃，补充体力。"

　　那是一根煮熟的玉米，还带着温热，用保鲜膜裹着。保鲜膜的内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光。沈清接过来，手心被那股温热熨了一下。她说了一声谢谢。李大志摆了摆手，又转身去给后面的人发了，塑料袋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她剥开保鲜膜，一股蒸汽升腾起来，带着玉米特有的甜香。她咬了一口。玉米很甜，水分充足，颗粒在齿间爆开，带着一种扎实的满足感。她一边走一边啃，速度竟然快了不少，好像咀嚼的动作给了她某种机械的动力。

　　"慢点吃，别噎着。"

　　她转过头，看到周述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冰，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她喉咙里的干涩。

　　"哟，周述白，你这水是专门给沈清准备的吧？"

　　陈知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尾音上扬，像是一只猫发现了有趣的东西。沈清差点被水呛到，咳了两声，转过头瞪了陈知意一眼："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陈知意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步子轻快得像是在跳舞，"我怎么没见他给别人递水啊？"

　　周述白面不改色，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你要喝吗？包里还有一瓶。"

　　"得了吧，我才不夺人所爱呢。"陈知意说完，拉着苏晓快步走到了前面，留下一串笑声。苏晓被她拽着，回头冲沈清挤了一下眼睛。

　　沈清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瓶水，感觉耳朵又在发热了。她低着头继续走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周述白也没有再说什么，保持着和她差不多的步速，不紧不慢地走在旁边。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和他的呼吸声，稳定而有节奏，像是某种陪伴的背景音。

　　又走了一段路，沈清的脚步开始慢了。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小腿肌肉在发颤，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把玉米啃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棒子，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扔到哪里，只好先塞进口袋里。玉米棒的余温透过布料贴在她的大腿上，有一点黏腻。

　　"给你。"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里躺着一颗水果糖，包装纸在月光下反着微光。她抬头，看到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前面，正回过头来看着她。林薇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但她的呼吸比沈清平稳得多。

　　"补充点糖分，"林薇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还有一段路呢。"

　　沈清接过来，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是荔枝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蔓延到整个口腔，带着一种人工的、却又令人愉悦的果香。她含着那颗糖，觉得力气好像恢复了一点，像是某种甜蜜的能量在体内缓慢释放。

　　"谢谢。"

　　林薇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上走。她的马尾辫在脑后晃动，幅度不大，节奏均匀。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

　　他们登顶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天然平台，地面相对平整，边缘有几块巨大的岩石，表面布满了苔藓和风化的纹路。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密密麻麻的建筑在夜色中沉睡，灯火稀疏，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的天际线和夜幕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凌乱飞舞，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贴在她的皮肤上又鼓起，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但同时又觉得无比畅快。

　　她做到了。她爬上来了。

　　大家分散在平台上休息。有人坐在地上喝水，水瓶倾斜的角度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清晰可见；有人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胸膛还在起伏；有人站在边缘拍照，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沈清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口袋里的玉米棒子掏出来放在一边，揉了揉发酸的小腿。石头表面是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正好中和了运动后的燥热。

　　周述白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了："你报了什么学校？"

　　"上交，"她说，"电子信息工程。"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第一志愿呢？"

　　沈清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清华。"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回了远方。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短暂的注视里好像包含了某种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了然，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呢？"沈清问。

　　"清华，"他说，"工科。"

　　沈清点了点头。她早就猜到了。全省第五，清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她甚至想象过他在清华园里走路的样子——背着书包，步履从容，和高中时没什么两样。她想象过他走在银杏树下，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他踩在落叶上走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以后要是来北京，"他说，语气很随意，"可以找我。"

　　沈清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好啊。"

　　她又补了一句："你来上海也可以找我。"

　　周述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几乎注意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