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大头敏

53、第十二章 七月 志愿提交之

　　志愿提交之后，班级群死而复生了。

　　之前那段时间，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偶尔有人转发一条招生简章，也没人接话。但现在不一样了——志愿填完了，尘埃落定了，大家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战役中撤下来，开始有心思张罗别的事了。

　　先是有人提议聚餐，然后有人提议唱K，后来又有人说要不趁着录取结果还没出来，出去玩一趟。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沈清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几百条未读，爬楼爬到手指酸。

　　但她发现自己约不到人。

　　她先找了苏晓。苏晓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声音闷闷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好。"最近家里事情比较多，"苏晓说，语气平淡，但沈清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疲惫，"我走不开。下次吧。"

　　沈清说好，又问了句叔叔怎么样了。苏晓的声音稍微轻快了一些："挺好的，比上个月强多了，现在已经能自己扶着墙走几步了。医生说照这个进度，年底应该能恢复得差不多。"

　　然后她找了陈知意。陈知意倒是接得快，但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办事大厅里。"我在弄出国的材料，"陈知意的声音隔着一层嘈杂传过来，带着点焦头烂额的意味，"公证、翻译、成绩单，一堆破事。等我忙完这阵子的，姐妹。"

　　最后她找了林薇。林薇的电话是关机状态。她发了一条微信过去，过了两个小时才收到回复，说最近有好几个分享会要参加，学校安排的，不好推。

　　沈清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不知道它是一直在那里，还是最近才出现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街边的人，看着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群里还在热闹着。她划着消息，看到李大志发了一条消息，点开来，可以想象他扯着嗓门喊："哎我说，咱们去爬山吧！看日出！我知道一个地方，特别适合！"

　　底下立刻有人附和："可以可以！""几点出发？""远不远？"

　　李大志又发了消息："凌晨三点在校门口集合，骑车去！看完日出正好下山吃早饭！"

　　沈清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凌晨三点。骑车。看日出。

　　她以前从来不会参加这种活动。她觉得麻烦，觉得累，觉得与其花一整个晚上去爬山，不如在家睡觉。但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我也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有一点后悔。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李大志几乎是秒回："好嘞！沈清也来！还有谁？"

　　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算了，去吧。

　　闹钟响的时候，沈清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窗外一片漆黑，整个世界都还在沉睡。她坐起来，在床上愣了几秒钟，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脚趾碰到地板的时候，瓷砖的凉意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摸黑穿好衣服——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运动裤，球鞋。她没有开灯，怕吵醒隔壁的父母。黑暗中她凭着记忆摸索，衣柜的把手，书桌的边角，门框的位置，都是她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的东西。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空调没开，空气闷闷的，风扇在角落里嗡嗡地转着，叶片切割空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茶几上摆着她妈没吃完的半盘西瓜，用保鲜膜蒙着，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她轻轻地带上防盗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她用手机照着亮，一级一级地走下楼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电话号码被涂改液盖了一层又一层，像是一层层时间的沉积。

　　推开门的那一刻，凌晨的空气扑面而来。

　　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凌晨三点会是凉的、安静的，但实际上是温的，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混着路边夜宵摊的味道——孜然和辣椒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尽，和草丛里露水的潮湿搅在一起。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柏油路面在路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是刚刚下过一场小雨，但其实并没有下雨。

　　她跨上自行车，踩下踏板。链条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咔嗒咔嗒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点看过这座城市。

　　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上面涂满了各种小广告。水果摊的遮阳棚收起来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架子。理发店的旋转灯柱也停了，静静地立在门口，像一根沉默的棒棒糖。红绿灯还在正常工作，交替闪烁，黄灯跳红灯，红灯跳绿灯，但路上没有一辆车，像是在为一座空城表演。

　　树的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的时候，影子晃动起来，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有一片树叶从树上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前面的路面上，她骑车碾过去，叶子发出一声干燥的脆响。

　　她骑着车，忽然觉得这条路不像是她平时走的那条路。它变得更宽了，更安静了，更像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她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十八年，却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它的样子——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此刻在凌晨的寂静中一一浮现：某栋居民楼二楼阳台上晾着一件忘记收的白衬衫，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路边的消防栓上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张笑脸，日晒雨淋的，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痕迹。

　　到了校门口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她以为只会来七八个人，最多十几个。但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片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检查自行车，有的在低头看手机。路灯下人头攒动，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多个。自行车的车把反射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一片。

　　她停好车，锁上车锁，四处张望了一下。

　　"沈清！"

　　她循声望去，看到苏晓和陈知意正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一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苏晓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像是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就没怎么打理过。陈知意倒是穿戴整齐，甚至还化了淡妆，在凌晨三点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精神。

　　"你也太早了，"苏晓看到她，打了个哈欠，毫不掩饰地张大了嘴巴，"我以为我已经够早了。"

　　"你不也刚到吗？"沈清走过去，笑着说。

　　"我是被陈知意从被窝里拖出来的，"苏晓指了指身边的陈知意，语气里带着三分抱怨七分无奈，"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第四个的时候我以为是火灾报警，吓得我从床上弹起来了。"

　　陈知意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不打三个电话，你现在还在梦里爬山呢。"

　　沈清笑了起来。她注意到苏晓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的样子。但她的精神状态还行，至少还能开玩笑。

　　"林薇呢？"她问。

　　"来了来了，"陈知意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在那儿呢。"

　　沈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林薇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辫。她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她走近了，冲她们笑了一下："我没迟到吧？"

　　"没有，"沈清说，"我还以为你来不了呢，你不是说有好几个分享会吗？"

　　"我跟学校说了，今天的分享会调到了下周，"林薇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推掉一个分享会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难得大家聚一次，不来多可惜。"

　　沈清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自己之前约林薇的时候，林薇说忙，她以为那是婉拒。但现在林薇站在这里，告诉她她把分享会推迟了，专门来的。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种"热闹是别人的"的想法，好像也不全对。

　　人越来越多。李大志站在人群中间，像一只领头的大公鸡，扯着嗓门点名、分组、强调注意事项。他的声音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惊起了不远处树上的一只鸟，扑棱棱飞走了。沈清环顾四周，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王延舟在跟人聊天，赵峰蹲在路边系鞋带，还有一些她不怎么熟的同学，也都在。

　　然后她看到了周述白。

　　他正从远处走过来，没有骑车，是步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来散步的，不像是来爬山的。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李大志也看到了他，喊了一声："周述白！你车呢？"

　　"坏了，"周述白走近了，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骑不了。"

　　"那你怎么去？"

　　周述白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沈清的自行车上。沈清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清，"他说，"你那车能带人吗？"

　　沈清没反应过来："啊？"

　　"后座能坐人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自行车。那是一辆普通的女士单车，车身是淡蓝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掉了，露出下面银色的金属。后座是铁的，焊了几根平行的铁条，平时只用来绑书包，从来没载过人。铁条上有一层薄薄的锈迹，摸上去有些粗糙。

　　她犹豫了一下，说："应该……可以吧。"

　　"那搭我一程。"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借支笔，递张纸，搭个车。周围有人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哦——"的声音，被李大志一声吼打断了："行了行了，出发出发！别磨蹭了！"

　　沈清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已经自然地走到她的车旁边，一只脚撑着地面，拍了拍后座，示意她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侧身坐上了后座。

　　后座的铁架比她想象的要硬，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几根铁条的轮廓。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扶着他的肩膀？扶着后座？她最后选择了后者，两只手抓住后座边缘的铁管，指节微微发白。

　　"好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平时轻了一些，"走吧。"

　　他踩下踏板，车子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