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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你自己想吃吧。” 宋嘉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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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鱼说那句话的时候,霍染正在喝茶。
“姐姐,你要把我卖了吗?”
霍染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了足足半分钟。宋嘉鱼站在书桌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脸严肃。她今天穿了件淡绿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铃铛系在左边那个上。
“谁跟你说的?”霍染放下茶杯,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
“李婶。她说大户人家养不起孩子的时候,就会把小的卖掉,或者送到别人家去当童养媳。还说最近家里开销大,娘天天看账本皱眉毛,说不定就是在算要不要把我卖掉。”
霍染沉默了片刻:“李婶跟你说这些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宋嘉鱼的眼神飘了一下:“……在厨房偷吃桂花糕。”
“所以你是偷吃的时候,顺便听了一耳朵闲话?”
“也不算偷吃,我就是尝一块看看熟了没有。”宋嘉鱼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迅速把话题拽回来,“但是姐姐,李婶说的是不是真的?”
霍染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涌到嘴边的话压下去。她当然知道李婶说的不是空穴来风——今年田庄的收成不好,母亲确实在为账目发愁,前几日还跟管事在书房里算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账。但这些事,不该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来操心。
她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宋嘉鱼,你过来。”
宋嘉鱼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难得地有些紧张。霍染伸手把她拉近了些,让她站在自己两膝之间,与自己平视。
“霍家不会卖孩子。”
“可是李婶说——”
“李婶是厨房帮佣,不是霍家的账房,更不是霍家的当家人。”霍染的语气平缓而坚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卖儿鬻女是走投无路的人家才会做的事。霍家还没到那个地步,也永远不会到那个地步。”
宋嘉鱼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番话。片刻后,她问:“那万一到了呢?”
霍染差点被她气笑。寻常孩子听了这话就该安心了,偏偏宋嘉鱼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什么事都要往最坏处想。
“万一到了,”霍染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卖也是先卖我。我是长女,要扛也是我先扛。”
宋嘉鱼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猛地抓住霍染的袖子,力气大得指节都泛了白:“不行!不能卖姐姐!”
“现在知道急了?刚才不是还在琢磨卖不卖你的事吗?”
“那不一样!”宋嘉鱼急得声音都尖了几分,“姐姐不能卖!谁都不许卖姐姐!”
霍染看着她急得眼眶泛红的模样,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反手握住宋嘉鱼的小手,放软了语气:“好,谁都不卖。你也不卖,我也不卖。我们都好好待在霍公馆,哪也不去。”
宋嘉鱼吸了吸鼻子,闷声问:“真的?”
“真的。”
“拉钩。”
霍染低头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根小拇指,顿了两秒,还是伸出手去,跟她认认真真地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宋嘉鱼念得一字一顿,念完了又自作主张地加了一句,“谁变谁是小狗。”
霍染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了。她松开手指,替宋嘉鱼理了理蹭歪的衣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问我,不要偷偷听墙角,更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
宋嘉鱼乖乖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李婶会不会被辞退?”
“怎么,你还替她求情?”
“她做的桂花糕挺好吃的。”宋嘉鱼诚恳地说。
霍染无奈地叹了口气:“李婶不会被辞退。但她往后不会在厨房里乱说话了。”
宋嘉鱼没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只觉得姐姐既然说了不会,那就是不会。她的心彻底放下来,又开始活泛了,蹭到霍染身边,小声说:“姐姐,厨房里还有刚蒸好的桂花糕,我给你拿两块来?”
“是你自己想吃吧。”
“顺便嘛。”
霍染摆摆手,宋嘉鱼立刻像只得了赦令的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银铃声渐渐远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霍染坐在原处没有动,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头的青叶已经密密匝匝地铺开了,绿荫如盖。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母亲领着宋嘉鱼进门那天。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连叫人都不敢大声。母亲把她安顿好之后,单独把霍染叫到房里,只说了两句话。
“这孩子命苦。以后她就是你妹妹。”
“阿染,答应娘,要护着她。”
霍染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那时还不完全明白,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凭什么要她来护。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会偷偷在她抽屉里放捏得歪歪扭扭的纸鹤,有人会在她晚归时趴在门槛上等到睡着,有人会在她冷着脸不说话时小心翼翼地拽她的衣角,拿一个刚出炉的桂花糕换她一个笑。
有人会问她,姐姐以后也要嫁人吗。然后自顾自地宣布,姐姐不嫁,我也不嫁。
霍染收回目光,抬手捏了捏眉心。她忽然发现,比起那些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比起“卖不卖”这样荒唐的问题,更让此刻的她感到无力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她好像,越来越没办法对宋嘉鱼说一个“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