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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衡门3 不是小白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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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宿文蘅没大睡好。
倒不是因为睡在闻渡这恶鬼房中如芒在背,是因为这褥子太软,她从前要么睡地上,要么睡硬床板,睡不习惯软地儿。
不过闭着眼酝酿睡意,也勉强能睡下,就是睡得不太沉,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都能把她吵醒。
她睁开眼,望向声音来处。
此刻尚是黎明,屋中一片灰蒙蒙。
闻渡站在床边,背对着她,身着雪白里衣,手里拿了一身红色衣物,往身上套。
这衣裳文蘅认得,是烛薪府的修士服,正红袍衫,金色绦带,衣物会因所穿者在烛薪府内职能不同,而用白线绣上不同的图案。
往日徐家人见了穿这身衣服的偃师,全皆恭恭敬敬,奉为上宾。
文蘅奉茶时观察过那些图案,多是兰纹与菊纹。如今她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闻渡身上绣的是莲纹,衣物质感好像也比从前见过的要好一些。
但闻渡显然不喜欢这身衣服。
他不知哪来的气性,穿衣裳的力气大得很。左袖“歘”一下塞进去,右袖却卡住,他动着胳膊甩了甩,没甩开,嘴里嘀咕了一句,文蘅竖着耳朵听,不是好话。
好不容易把身上这身折腾顺了,闻渡又拎起旁边挂着的绦带,勾手上转了转,而后认命往身上配,一边配一边骂骂咧咧。好似忘记上面嵌着的玉石该朝向哪边,他伸手调整几番,最后胡乱转到一个地方系好。
“穷讲究。”他扭了扭肩,活像身上爬了虫子。
穿好,他拿起床头的匕首往腰上一别,看都没看文蘅一眼,拉门出去,没关门。
文蘅坐起,探头看外面,他开了院门离去,院门倒是被他随手带上了。
今日烛薪府大抵有什么大型集会,所以必得穿这么一身。这样,说明闻渡一时半会回不来。
文蘅松了口气,从被子里钻出来,走到他的衣橱前,低头选衣裳。
实则没得选,除了中衣,余下外袍一目了然的黑,制式也都大差不差。
她随意拿起来一团,又挑了一身看起来最旧的中衣,抱在怀里,迈出房门。
这个时候,天未大亮,但道旁已有奴仆在洒扫。文蘅走到一个年岁尚轻的女孩面前,开口问得下人沐浴的地方,抱着换洗衣物前去。
烛薪府不愧是第一偃修宗门,下人浴房比徐家的主人浴房配设还齐全。文蘅避着破裂的伤处将自己清洗整洁后,坐在木凳上,对着前面放着的闻渡衣物发呆。
她在徐家经常通过做工换吃食,平时没少洗家里的衣服。男人的衣服,总充斥着锈味、汗味、酸味,还有一股沉溺酒色的难闻味道。但闻渡的衣服味道很特别,像是各种木材的味道,沉幽与清冽的矛盾并存。
她想,或许这是父亲收藏奇珍材料的库房味道,不过那地方她无法近身,只能远远地看着。
有个小丫头也进来沐浴,瞧见浴房里坐着个浑身纵横狰狞伤痕的姑娘,被吓了一跳。看文蘅慢慢往身上套那些宽大衣物,眼神更是怪异。
文蘅没理她,低头挽着对她来说过长的裤子与袖子,外面套的衣袍下摆太长,她就在束腰的地方多叠了一层衣物扎好,一身清爽出了门。
她一边在路上走,一边合计接下来该做的事。
去膳房找吃的,若可以,她还想再弄点药来。
穿上闻渡的衣服,文蘅走一路吸引的目光更多。到膳房时,她才摆脱这些缠人的视线。倒不是膳房里的人不好奇,而是清晨正是膳房忙碌的时候,大家都没注意她这一身穿着。
有个转着圈给下人放膳的小姑娘隔着蒸笼雾气瞄见她,伸手往她手里拍了两个包子,头扭到一旁往蒸笼里放新包子上锅蒸,撂下一句话:“自己去南边打粥。”
一碗粥,一素一荤两个包子,是文蘅今早的早饭,量是从前在徐家一天的量,但在徐家没有荤。
她吃得浑身暖洋洋,连带着步子都轻快不少,打听着去了医堂,试探性要伤药。老医师整理药方没抬头,问了一句:“谁院里的?”
“闻渡,闻公子。”
老医师整理药方的手顿住,他掀起眼皮打量一番文蘅,从柜中取出一盒药膏,推到她面前:“早晚各抹一次。”
一切顺利得超出文蘅预期,要吃的有吃的,要药也有药,若还在徐家,怕是磨破了膝盖都求不来。
她不多耽搁,马不停蹄往院里走。
临到院门前,却发现两个青年立在那里鬼鬼祟祟。
文蘅虽心有疑虑,但没有理会,走上前打开院门准备进去。
有一个青年突然伸手拍她后肩,好巧不巧正拍在她的伤处,痛得她扭头拧眉看挂在自己后肩上的手,咬牙道:“做什么?”
那人像是瞧不出这动作有多逾矩,手还在她身上覆着,满脸堆笑道:“姑娘,此处可是闻偃师居所?”
“你们找他什么事?”文蘅不答反问。
“你是……”
“院中侍女。二位若有要事,可待闻公子归来再议。”
说是这么说,那两人却没把她当侍女看。
今早看似平静的烛薪府中暗流涌动,许多人都知道闻渡院里多了一个女人,穿着闻渡的衣裳,浑身是伤。
没人往闻渡英雄救美上想,他们觉得是闻渡癖好特殊,在床笫之事上异常孟浪。姑娘衣裳撕坏了顾不上做新的,便只能穿他的。他又不惜着力气,弄得她如此惨状。
那人仍不收手,甚至还抓住了她的肩头,无比赖皮:“姑娘,我等皆仰慕闻偃师风采,想进去一观闻偃师日常居处。同你打个商量,可否假作没瞧见我们?”
那人话说不少,文蘅看着他,瞧他动嘴时的脸有异样,是贴了易/容面具。
今早她逛这一圈,只见奴仆不见门生,大抵与闻渡所去之处有关。这个时间,烛薪府门生都在一处,这两人在此处闲逛,应是昨晚谷少主提到的散修偃师。
他们鬼鬼祟祟来到闻渡住所能有什么好心?必不是如他所说观赏居所,多半是想看看偃修天才有什么秘密手札,好抄去为自己所用。
叫住她,也不是单纯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想让她提供点自己知道的信息。
文蘅抬手把他的手拨去一边,面无表情道:“不行。”
眼下情况容不得她说不行。
两人面上虽是客气的笑,但行为却无礼无仪,一人手一推把她推进院里,另一人跟着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别这么快拒绝,你陪在闻公子身边,落得一身伤,也不过是为一口饭。你今日若帮了我们,我们可以帮你一把,免叫你再在闻渡身边受此等折磨。”
文蘅抿唇,面上稍有动容。
另一人再接再厉:“你告诉我们,他平时在哪间屋里干活?我们看看就出来,在他回来前带你走,莫再浪费时间。”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锭银子,塞进了文蘅手里。
手里的坠感真真切切,她从没摸过这么多钱。
文蘅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耳畔全是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蹿动的撞击声。
她闭眼把银子扔回去,仍坚持:“不行,我不会背叛公子的,你们快走,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然后手里又被塞了两锭银子。
“何必对一条疯狗忠心耿耿呢?”最先与她搭话那人又拍了拍她的肩头。
两锭银子,将她不大的手掌挤得满满当当,她不知道这些钱能做多大的事,她只知道削下一块小角,就可以买很多很多馒头。
“就……只是看看?”
“当然!姑娘若想让我们快一些,可告知我们闻偃师平时在何处做工,我们看看就走。”
她垂睫,走到西角屋门前站定,声如蚊呐:“正中那间开着门的是寝屋,里面没什么东西,其他每一间,闻偃师都在里面干过活,尤其是东边那两间,他待得久一点……但这间门不能开,公子说若是碰了这间,仔细我的小命……我不想死。”
那两人听她絮絮叨叨,抓住话尾的重点,狂喜走上来,将挡在门前的纤弱身子拨到一旁。
闻渡是个极随意的人,这屋门上只虚虚挂了只没合上的锁,钥匙还在锁眼里插着。
他们将门上挂着的锁扯下来随手一扔,便开门挤了进去。
瞬息之间,一旁的文蘅眼疾手快接住锁,冲上前扯上门,飞快锁住。
里面的人意识到情况不对,但还没来得及呼出声,屋中便陷入沉寂。
文蘅捏着锁,深深吸气。
里面人的呼吸声好像被什么东西骤然切断,连弥留之际的呻吟都没有。
两息,里面的东西只用了两息便解决了这两个人,且安安静静。
待她狂跳的心落定,文蘅缓缓吐气,用钥匙解开门锁,而后将锁丢开,弯腰捡起那两锭银子,放在院中石桌上,最后回到寝屋开始今日的忙碌。
那两人软硬兼施,好手段。若不是她看出来他们带了面具做伪装,她可能会真的心动。
这样,她就会如他们所愿,成为替罪羊。
闻渡回来会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碰过,她是院里唯一一个活人,有最大嫌疑。即便闻渡肯耐心听她辩解,带她去指认,她也没办法找出那两张易容过后的脸。
她百口莫辩。
文蘅抱着脏衣物从房间里出来,又往西角看了一眼。
闻渡先前特意叮嘱过,要是她不想活了,就去西角那间,那里痛快一点。其言不虚,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还有,她留意到有些门连锁都没有,所以里面的东西并不是被关押,而是不会主动出来,那触发契机或许是他另一句叮嘱“记得关门”。
……如今也印证了。
闻渡傍晚才回来,一开院门便满脸不耐烦地扯着腰上绦带,扯着扯着,目光落到最西角的门上定住。
文蘅从屋里出来,闻渡没扭头看向她,只淡淡道:“哎呀,来客人了?”
文蘅走上前,声音发怯:“公子……他们给我银子,我没收,可我挡不住他们。”
“哦,”闻渡收回目光,抽开绦带,往她手上一拍,“你不会是故意把他们引进那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