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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棘薪1 不太会疼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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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春寒料峭。
太阳落山早,酉时末便再不见天光。但烛薪府中,檐下遍布明灯,照得庭院亮若白昼,好似任何隐秘都会在光亮中无所遁形。
只有一处院落藏在夜色里,与烛薪府布置奢华的大小院落相比,十分简素。平时这里不进奴仆,便也没有人来这儿挂灯。
烛薪府的下人们私下管这地方叫阎王殿。非是地界阴森,而是住在这儿的人比阎王还要怖上三分。若非必要,下人们绝对会在靠近此处二十丈时便自觉绕道远离。
所以,当这扇院门被人轻轻推开时,没有任何人发现。
文蘅裹着一件纱质斗篷,兜帽压得极低,脚步虚浮,几乎是被身侧两个男人拖进来的。
他们动作很快,将她架上床后便飞快退出去,临走带上门,隔绝室外呜咽的风声。
文蘅目光费力移上门边,颓然收回。她呼吸粗重,手指紧紧攥着胸前斗篷系扣,眼中覆雾,面色绯红。银亮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试图保持清醒,可用力到口中渗入锈气,也不过杯水车薪。
她的好爹爹,怕她伺候不周,用了加倍的药量,若非嫡母劝着再多会出人命,她想他大抵恨不得把那一罐子药尽数塞进她嘴里。
族谱中没有名字的私生女用处便是如此,被送去各个大人物的床上为家族谋福祉。只是她比其他的姊妹要倒霉一些,她所要讨好的目标,是一个修灵界闻之色变的人物。
闻渡。
当世制偃规模最大的宗派非烛薪府莫属,而闻渡便是烛薪府中最为出挑、也最受宗主器重之人。
此人年岁尚轻,但在制偃驱偃之术上,已是世间名列前茅的角色。可他乖张凶戾,喜怒无常。有时看不到他面上有什么愠色,眼底甚至带着笑,手上不知何时抖出来的刀便已架上对面人的脖颈。
好在他大多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爱往人多的地方扎,更喜欢自己关在工坊里琢磨制偃。只要不主动招惹他,危险性便不大。
投这种人所好,就该送些珍稀的奇巧材料。可她爹小气得很,得了奇巧材料恨不得堆在库中一辈子,就算发霉长毛也不愿赠予旁人。送女儿倒是送得大方,可惜送错了对象。
文蘅扯扯唇想笑,可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院门被人随意踢开,两道足音响起,文蘅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有一道足音好似被绊了一个趔趄,空气沉默一瞬,成串的笑声响彻院落。
闻渡一手指着烛薪府少主谷时月脚边,一手捧腹笑得前仰后合:“你刚那糗样嘴里能塞个鸡蛋!”
素来清冷淡漠的谷时月表情微微崩裂,他甚为不愉快地扯了一下狐裘:“天太黑了,你这院里一盏灯也不点?”
“天太黑了天太黑了,”闻渡嘻嘻哈哈仿着他的语气念了两句,骤然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夜幕闪烁的星子,“你是三岁小孩吗?走路还要人给你点灯?早说你们家把灯点那么亮没好处,看把你惯的。堂堂烛薪府少主一点夜路都走不了,你怎么给人除祟啊?”
“够了。”谷时月木着脸打断他,“为何不应七日后的群英会?父亲很不高兴。”
闻渡收了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要去他去,找我作甚?真把我当他养的狗了。”
末了,又笑嘻嘻道:“少主小心别被脚边蚂蚁绊倒了。”
谷时月没理会他的嘲笑:“若你出手,烛薪府胜面起码会高三成。若能拔得头筹,父亲自会有赏。”
“不去不去不去,你回头告诉你老爹,七天后我有事,没时间去给你们充门面。”
闻渡抱臂,在前面慢悠悠走着,长发被发带束起,一缕缕头发自然微弯,不太规矩,在夜风中轻飘飘地沉浮。
“你——”
“别劝了,说了不去就不去,你拿了东西就走,别继续烦我,不然明天满门上下都会知道你差点摔个、狗啃泥。”
他推开门时,说“狗啃泥”前微微顿了一下。
闻渡弯眸,头也不回朝身后喊:“你看,有人送礼。”
谷时月从他身侧跨进来一步,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床榻上蜷缩的女人身上。
她面色潮红,呼吸粗重,衣衫被自己扯乱,眼神涣散。发觉门响,挣扎着抬起头,睁着水雾弥漫的眼看过去,嘴唇微动,发不出声。
“谁送的?”
“我哪知道。”闻渡慢悠悠朝榻边走去,“哎!你烛薪府能让来历不明的人进我屋,平时不少人进来偷我东西吧?我得做只偃甲给我看门才好。”
说话间,他停在了床边,俯身看着床上哆嗦唇的人,歪了歪头,从鼻腔里逸出哼笑声:“你家主子送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这个人……不太会疼人呀?”
文蘅眼泪糊了满眼,瞧不清眼前人模样,正欲眨掉眼底的泪看清他时,她后知后觉手腕上压下什么冷飕飕的东西,而随着凉意袭来的,还有尖锐的疼痛。
闻渡手中匕首从她手腕往上划,压过手肘,浅浅的血痕一路蔓延到上臂。
而这样的疼痛,反倒给文蘅些许清明。她睁大清亮的双眸,因药物而迟钝的五感恢复敏锐。
“闻渡。”清冷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不轻不重。
闻渡没回头,但匕首停住了。
“干嘛?”他不耐烦应道,“要说赶紧说,再给我拿条床单来。啧我昨天才换的,都被她蹭上……什么味?怎么一身草味?”
“你不能杀。”
闻渡回头看去,他歪着头,面上浮着阴恻恻的笑,匕首在他指尖转了个圈,血珠甩在地上,滴滴分明。
“你说什么?”
“你在外面为非作歹我不管,但这里是烛薪府。有人知道她被送了进来,她要是死了,我没法给外人交代。”
“麻烦。”闻渡拖长声音,将匕首往袖中一收,抄着手转身往外走,路过谷时月身边的时候,用手肘撞了一下他,“你处理吧,我出去转转,记得给我换床单。”
……
文蘅被送了回去。
说是送,但和扔没什么区别,谷时月的人把她往徐家门口一放,任由她趴在门槛上浑浑噩噩,同门房传了一下谷少主的话,便告辞离去。
手臂上的伤不深,此刻已自行止住血,闻渡力道控制得极精准,只划破她外层皮。不过此举多半不是出于良善之心,而是若他真下重手,血流成河,那就不是换一张床单能解决的事了。
门房慌慌张张往里跑,文蘅趴在门口,她知道街边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她此刻的惨状。
几道脚步声响起来,有双皂靴停在她眼前,她缓缓抬起了头。
是父亲。
“进来!”
文蘅撑着地站起来,药效被手臂上的疼痛驱散,但那凶悍的药力还是卸了她半身的力气。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摇摇晃晃地跟着进了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进入前厅,她父亲转身,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文蘅直接被扇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嘴里也是血腥味。她还没来得及有反应,便有一只脚踹来,她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撞在桌腿上。
“丢人现眼的东西!”
徐家主咬牙切齿。
“让你去干什么的!让你去给家族争脸!结果呢?你知不知道今早门口有多少人看着?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文蘅蜷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连痛哼都生生吞了下去。
又一脚过来。
“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知道谷少主让人传了什么话给我吗?‘令嫒身体不适,闻公子不便留客’,叫你去伺候个人你都做不到!
文蘅还没来得及说话,捂着头的手就被人强硬掰开,徐父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地上撞。
“说话!
“没用的东西!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丢井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嫡母过来,手里帕子捂着嘴,声音轻轻飘过来:“夫君,别打了,再打就真的打死了。放了她吧,也是一副好颜色,回头找个远点的庄子嫁了,还能换份聘礼。”
徐父这才停手,叫来人,把她丢进柴房里,关了起来。
文蘅蜷缩着缓了一会儿,而后爬到柴堆角落,翻出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藏着的馒头。凑合填了填肚子,她手捂额头仰躺着走神,看着房顶透进来的光一点点变暗,又一天过去了。
她闭上眼,昏昏欲睡,忽然听得柴房门锁被人撬动,她缓缓睁眼看向门口,那里被月光虚虚勾勒出一道高瘦影子。
她眨眨眼,翻找脑海中这道身影的主人,最后回忆定格在昨晚的画面上。
闻渡。
闻渡是来烧房子的,可以说是心血来潮,也可以说是报复。反正,无聊得很。
估计谷时月那龟儿子报复他嘲笑自己差点摔跤的事,昨晚故意没给他换床单,害得他被迫闻着那股清淡的植物味道睡了一宿。
就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族找点乐子好了。
闻渡翻墙进来,摸到柴房,瞧见柴房还上了锁,心说这小破家族还怪讲究,连柴房都要锁上防止被人偷——虽然他的确是来偷的。不过这可难不倒他,闻渡用从前混江湖的手法,轻车熟路撬开柴房门锁,推开门。
月华一泻满地,清凌凌照亮柴堆旁蜷缩的纤弱身影。
闻渡愣了一下,没想到柴房还关了一个活的。
待看清那张脸,他轻笑了一声:“哟,你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