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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光下的比赛 旋转木马吱 ...

  •   这周的主要任务是训练犬群新战术:如何制服但不杀死。

      废弃动物园的猛兽区铁笼成了我的训练场。老枪坐在破损的解说牌上,像监工。我把犬群分成两组:一组扮演“罗宾”——快速、灵活、擅长佯攻;另一组练习“非致命制服”:扑倒时用体重压制而非撕咬,咬合时控制力道只留淤青不破皮,围困时留一个故意薄弱的缺口。

      “他要逃跑,就让他逃。”我对着一只过于兴奋的比特犬说,按着它的脑袋让它冷静,“重点是让他知道:我能抓到你,但我选择不。”

      老枪歪头,发出困惑的呜咽。

      “我知道。”我揉它耳朵,“我也觉得自己有病。”

      但我停不下来。每个训练动作都像在和记忆里的迪克对话:“记得吗?六岁那年你在秋千上躲我,我就这样扑上去抱住你的腰。” “八岁那次打架,你锁我喉,我就用这招反制。”

      有时候练到一半,我会突然僵住,看着自己满是伤疤的手。这双手现在能轻易折断成年人手臂,却要练习怎么轻柔地制服一个穿制服的少年。因为你舍不得伤他。内心的声音尖刻地指出,哪怕他伤过你。

      我咬紧牙关,继续训练。

      当自我厌恶爆发的时候,我会去动物收容所做义工。

      “哥谭流浪动物庇护所”是个美称,实际是间漏雨的仓库。我是这里的“周四夜班神秘义工”——从不留名,只处理最棘手的动物:被虐待的、有攻击性的、奄奄一息的。

      今天处理的是一只怀孕的流浪猫,后腿被夹伤,但对人类充满恐惧,哈气时露出残缺的牙齿。

      我花了三小时。先用食物建立信任,然后缓慢靠近,用毛毯包裹时故意留出她的头让她能看到我,处理伤口时动作轻得像触碰云。结束时她没咬我,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管理员丽莎——六十岁,抽烟抽坏了嗓子——靠在门框上看我。“你该来做全职。你有天赋。”

      “我只是懂它们。”我没抬头,清洗沾满碘伏和血的手。

      “不只是懂。”她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速溶咖啡,“你看着它们的眼神……像在看同类。”

      我接过咖啡,没喝。

      “我听说外面在悬赏一个‘和狗一起行动的男孩’。”丽莎点燃一支烟,语气随意,“五万美金。不少钱。”

      我身体僵了一瞬。

      “但我这儿有个原则。”她吐出一口烟,看向笼子里逐渐安静的猫,“动物不说谎。它们选择信任的人,不会是真正的恶人。”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幼犬的叫声。

      “谢谢。”我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她拍拍我肩膀,“下周四见。哦对了——今天下午有个年轻男孩来找过你。黑发蓝眼,长得挺俊,说‘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是迪克。

      我当然没留真名,但描述可能吻合:年轻、棕发、琥珀色眼睛、带伤疤、和动物相处自然。

      “他说了什么?”我问,努力让声音平稳。

      “就说想见见你。我说你只有周四来。他留了这个。”丽莎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我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铅笔素描:两个男孩坐在卡车轮胎上,一个头发飞扬(迪克),一个抱着幼狮(我)。下面一行小字:“旋转木马区,明晚八点。比一场。”

      他找到了我的巢穴。

      而且记得我最喜欢动物园的旋转木马——小时候每次马戏团巡演到有动物园的城市,我都会偷溜去看,因为“动物不用表演就能被喜欢”。

      在那次夜班结束后,我带回了一只杜宾——后腿被虐待性打折,眼睛里还留着恐惧的影子。我给它取名“哨兵”,因为它总警觉地竖起耳朵,哪怕在睡觉。

      在老枪和哨兵的注视下,我坐在他们中间,开始说话。

      “他小时候怕黑。”我看着远方哥谭的灯光,“不是怕鬼,是怕‘寂静’。马戏团永远有声音:动物叫、音乐、观众笑。但每次停电,他就会溜到我床上。”

      老枪把头搁在我膝盖上。

      “他第一次成功完成三周空翻,落地后第一个跑向我,汗湿的额头撞在我肩膀上,说‘你看到了吗’。我说看到了。其实我没看全,我在看他爸爸脸上的表情——那种骄傲,亮得像太阳。我当时想:以后我也要让我爸那样看我。”

      哨兵轻轻呜咽。

      “但他爸爸死了。”我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妈也是。区别是:他有人接走,我有人扔进疯人院。”

      我停下来,手在抖。两只狗都靠过来,用身体温度包裹我。

      “我知道不该怪他。”我对着黑暗说,“他那时也才八岁,吓坏了,布鲁斯·韦恩把他抱走时他可能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但理智知道,心不知道。心只会想:为什么你没回头看我一眼?为什么你没尖叫着说‘汤姆还在那里’?”

      老枪舔我的手。一下,两下。狗不懂复杂情感,但它们懂悲伤。

      “而现在他回来了。”我低头看自己掌心交错的疤痕,“穿着超级英雄制服,有了新家庭新朋友,站在光里。而我……”

      我抬起手,让月光照出轮廓:粗糙、伤痕累累、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和血渍。

      “我训练狗怎么不伤害他。”我笑了,声音嘶哑,“我他妈到底变成了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哥谭的风吹过空荡的动物园,带来远处警笛和垃圾的气味。

      晚上八点,我没去旋转木马。我去了更高的地方——动物园瞭望塔,废弃的,能俯瞰整个区域。

      他果然在。穿着便服——深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而不是罗宾制服。一个人。他站在褪色的旋转木马前,抬头看着破败的童话动物:掉漆的斑马、眼睛脱落的狮子、少了一只角的独角兽。

      我等了十分钟,看他会不会离开。他没走。他坐在木马平台的边缘,从背包里掏出什么东西——看清后我呼吸一滞:是两个苹果。他擦了擦,把一个放在身边空位,另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那是我们童年的仪式:每次训练完分享水果,通常是他偷来的苹果。

      操。

      我从瞭望塔绳索滑下,落地无声。老枪跟在我身后三步,哨兵留在高处警戒。

      迪克听到声音,转头。看到我时,他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放松?紧张?期待?——然后变成他标志性的、略显疲惫的微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高处。”他说,声音在空旷园区里回荡。

      “你知道的太多了。”我走近,停在旋转木马边缘,没踏上平台,“布鲁斯教的跟踪技巧?”

      “你留下的线索教的。”他咬了一口苹果,“故意用动物草药,留下独特气味。训练犬群但避开致命攻击模式。甚至……”他指了指远处猛兽区,“你训练它们用的假想敌动作,是我常用的战斗组合。”

      我心跳漏了一拍。他观察得这么细。

      “所以?”我抱起手臂,假装不在乎。

      “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我,蓝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深潭,“为什么训练狗不杀我?为什么还留着童年记忆?为什么……不直接恨我?”

      我该说什么?说“因为我恨不起来”?说“你是我废墟里唯一还没完全腐烂的东西”?

      我说:“也许我只是不想惹蝙蝠侠。”

      他笑了,短促的一声。“撒谎。”

      沉默。旋转木马吱呀作响,像旧时光在呻吟。

      “你说要比一场。”我打破寂静,“比什么?”

      “你选。”他把另一个苹果递向我,“格斗、攀爬、追踪、甚至……驯兽。你赢,我以后不主动找你。我赢,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帮你。”他说得简单,但重如千钧。

      我盯着那个苹果。红润、光滑、像他一样完美得可恨。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走,咬了一大口。酸涩的汁液充满口腔——不是超市那种甜腻品种,是野苹果,我们以前在路边偷的那种。

      “攀爬。”我咽下果肉,“谁先到瞭望塔顶,摸到风向标谁赢。”

      “成交。”

      我们同时行动。他冲向最近的建筑外墙,利用窗沿、管道、装饰线条向上——优雅、精准、像真正的飞鸟。我选择了更野兽的路线:爬树、跃上矮屋顶、利用老狮子笼的铁架作为跳板、徒手抠着砖缝向上——粗糙、高效、像追捕猎物的豹。

      我们几乎同时到达倒数第二层。中间隔着一道三米宽的深渊,对面才是瞭望塔本体。

      迪克没停。他助跑,起跳——完美的体操式空翻,在空中划过弧线。我看着他,时间突然变慢:他的身体伸展,手臂前伸,夹克下摆扬起,露出腰线。

      我想起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尝试高空秋千双人动作,也是这样跳向我。我接住了他。我们摔在软垫上,他压在我身上,笑得喘不过气。

      现在,十年后,我还是想接住他。

      但我没动。

      他落在瞭望塔边缘,手抓住栏杆,稳住了。然后他转身,向我伸手:“跳过来!我拉住你!”

      我看着他悬空的手。那只手曾经勾住我的小指,说“永远”。

      我后退两步,助跑,起跳——不是体操式,是野兽式:身体压低,爆发力全开,像扑杀。

      我不需要他拉。

      我在空中掠过,抓住他对面下方的一根铁杆,身体借势一荡,脚踩墙面二次发力,翻上瞭望塔顶。

      我比他快半秒摸到生锈的风向标。

      我们并排站在塔顶边缘,喘着气。哥谭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光像倒置的星河。

      “你赢了。”迪克说,呼吸还未平复。

      “嗯。”

      “所以……我不能再主动找你。”

      “嗯。”

      沉默。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额前。我想伸手拨开,但手在口袋里握成拳。

      “但我可以等你来找我。”他突然说,转过头看我,“对吗?”

      我没回答。我看着远方,那里有祖科□□夜总会招牌在闪烁。

      “那晚。”迪克的声音变轻,像怕惊扰什么,“我被布鲁斯抱走时……我回头了。我看到了火光,看到了你家的帐篷倒了,但我没看到你。我以为你也……”

      他停住了。我看到他喉结剧烈滚动。

      “我告诉自己你逃走了。你那么聪明,肯定逃走了。然后我花了三年相信这个谎言,直到我开始接受训练,直到我学会怎么追踪,直到我去查记录……”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发现了真相。而那时已经……太晚了。”

      “有多晚?”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晚到你已经学会不需要任何人了。”他说,然后突然笑了,苦涩的,“晚到我成了你训练狗来应对的‘假想敌’。”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流泪。迪克·格雷森从不轻易哭——这也是我记忆里的他。

      “泰坦。”我说出那个词,像吐出毒刺,“你的新朋友。他们接得住你吗?”

      他愣了下,然后明白了我在问什么。“他们是战友。是同伴。但……”他停顿,寻找措辞,“但不是你。”

      “什么叫‘不是我’?”

      “没有人是我八岁时分享最后一块糖的人。”他说得直接,像刀划开皮肤,“没有人知道我第一次高空失误摔下来时,是谁在下面吓得脸色发白还是伸手要接。没有人……让我觉得‘如果我现在跳下去,一定会有人接住我’,除了你。”

      我的呼吸停了。

      “但现在你不想接我了。”他继续说,声音有点哑,“我理解。真的。但汤姆……”

      他向我走近一步。我没退。

      “我戴着手链——蓝线和棕线,我找人重新编好了,一直戴在左手腕,制服下面。我会去不同的动物收容所做义工,因为想着你可能需要帮助动物。我学了一点兽医基础,因为你爸说过‘谢尔顿家的人天生懂动物’。我……”他停住,摇头,“我在用所有蠢方法,试图和你的世界保持一点连接。”

      我看着他。这个穿着干净夹克、脸蛋白净、手指没有长期握武器留下厚茧的男孩。

      这个被布鲁斯·韦恩养大、被泰坦环绕、站在光里的男孩。

      然后我做了这周最蠢的事。

      我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他左手腕——隔着夹克袖子。我感觉到下面有编织物的细微隆起。

      他僵住了。

      我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塔顶。

      “汤姆。”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住,没回头。

      “答应我一件事。”他说,“不是作为赌注。是作为……旧日朋友的请求。”

      “说。”

      “别死。”他的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见,“至少别在我找到办法补偿之前死。”

      我笑了。真的笑了,虽然没声音。

      “我尽量。”我说,然后从塔顶另一侧跳下——不是自杀,是我提前布置的缓冲网和绳索系统,直通地面。

      落地时,老枪在等我。我摸了摸它脑袋,从口袋掏出那个啃了一半的野苹果,分了一半给它。

      我回头看了一眼瞭望塔顶。

      他还站在那里,小小的剪影,像十年前那个站在秋千上问我“会接住我吗”的男孩。

      我还在接住你,迪克。我在心里说,只是现在,我得先确保自己不会摔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月光下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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