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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佛前旧影,武当惊闻 武当山,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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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山,紫霄宫。
三月的武当山,正是春意盎然的时节。山间桃花盛开,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宛如仙境。山道上香客络绎不绝,求神拜佛的、求签问卜的、慕名学武的,将这座道教名山挤得水泄不通。
可在紫霄宫的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香客,没有游人,只有几间简朴的静室和一个种满了青竹的小院。院中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摆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石椅上,手里捧着一卷道经,看得入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身材高大却清瘦,坐在那里像是一棵经历了无数风雨的老松,苍劲而沉静。他的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两道白眉垂到了眼角,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明亮,像是深山中的一泓清泉,澄澈而深邃。
这就是张三丰。
武当派的开山祖师,当今天下公认的武林第一人。
他今年已经一百零七岁了。
百岁高龄,放在常人身上,能活着就算长寿。可张三丰不同。他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打起拳来虎虎生风,年轻弟子都不是对手。他创立的太极拳法,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四两拨千斤,将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哲学发挥到了极致。
可今天,他的心神有些不宁。
从早上开始,他就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放下道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师父。”
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张三丰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快步走了进来。这人生的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飘在胸前,气度不凡,正是张三丰的五弟子——张翠山。
张翠山是张三丰最得意的弟子之一,文武双全,侠名远播。可此刻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焦急,手中拿着一封信,脚步匆匆。
“怎么了?”张三丰问。
“少林寺来信了。”张翠山将信递过去,“方丈空闻大师亲笔,说是有要紧事,请师父务必过目。”
张三丰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可张三丰看完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师父?”张翠山察觉到了异样,“出什么事了?”
张三丰没有回答。
他又看了一遍信,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张翠山看见师父的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那是震惊、是困惑、是回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翠山,”张三丰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听说过董天宝这个名字吗?”
张翠山一愣。
董天宝?他当然听说过。师父年轻时在少林寺的师兄,后来因为贪图权势出卖同门,最终被师父亲手除掉的恶人。这个故事在武当派内流传甚广,每一个弟子入门的时候,都会听到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记住董天宝的恶,而是为了记住一个道理:
武功再高,若是心术不正,终究会走上绝路。
“弟子知道。”张翠山点头,“可师父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张三丰没有说话,只是将信递给了他。
张翠山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这……这不可能!”他失声道,“董天宝死了四十年了!怎么可能……”
“空闻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张三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青竹,“而且,四十年前我亲手埋葬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
“不太对?”
“他的尸体,没有僵硬。”张三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把他放进棺材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软的。就像……就像他只是睡着了。”
张翠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把他的筋骨都打散了,所以才没有僵硬。”张三丰摇了摇头,“可现在想来,也许不是那样。”
他转过身,看着张翠山,目光复杂。
“翠山,我要去一趟少林寺。”
“师父!”张翠山急了,“您年事已高,这一路颠簸——”
“我意已决。”张三丰抬手打断了他,“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他看着手中的信,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让张翠山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翠山,你觉得一个人死了四十年,还能活过来吗?”
张翠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三丰却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佛家说轮回转世,道家说羽化登仙。可这些都说的是魂魄,不是肉身。一个人死了四十年,肉身早就该化为尘土了。可空闻信上说,坟被挖开的时候,棺材里的尸体不见了,只有一地的碎木板和泥土。”
“会不会是被人盗走了?”
“盗一具四十年前的尸体?”张三丰摇头,“谁会做这种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无忌最近怎么样?”
张翠山一愣,没想到师父会突然问起自己的儿子。
“无忌很好,”他说,“最近在练师父教他的太极拳,进步很快。”
“让他来武当山住一段时间吧。”张三丰说,“我亲自教他。”
张翠山有些意外。师父虽然疼爱无忌,但很少亲自教导。这次怎么忽然……
“师父是担心什么?”
张三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我只是有一种预感,”他说,“江湖上,要变天了。”
与此同时。
距离武当山数百里外的一个小镇上,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瘦削男子,走进了镇口的一家面馆。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皱了皱眉头。
这人穿得太破了,一看就是个叫花子。
“客官吃面?”老板的语气不太热情。
“来一碗面。”来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多加肉。”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煮面。煮好之后端上来,那人埋头就吃,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老板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对劲。
首先,他的皮肤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像是一张纸。其次,他的动作很僵硬,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是一个叫花子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头饿了很久的狼,盯着猎物时的目光。
“客官从哪里来?”老板试探着问。
那人停下筷子,抬起头看了老板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老板后背一凉。
那目光冷得像冰,又锐利得像刀,仿佛能看穿人的皮肉,直透心底。
“少林寺。”那人说了三个字,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少林寺?
老板心里打了个突。少林寺离这儿可有好几百里,这人徒步走过来的?看他那身打扮,倒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老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这念头甩了出去。
那人吃完面,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等一下。”老板叫住他,“客官,你这钱不够。一碗面加肉,要十文钱。”
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我没有那么多钱。”他说。
“没钱你吃什么面?”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叫花子也敢来吃霸王餐?”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板。
就在老板以为他要耍赖的时候,那人忽然伸出手,按在了旁边的木桌上。
然后,老板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人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没有用任何力气,可桌面上却出现了一道道裂纹。那些裂纹从掌心下向外扩散,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撕裂开来。三秒钟后,整张桌子“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的木屑。
老板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些够不够?”那人问。
老板拼命点头。
那人转身走出了面馆,消失在镇口的暮色中。
老板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堆木屑,半天回不过神来。
“少林寺……”他喃喃自语,“少林寺出来的,都这么吓人吗?”
镇外。
董天宝站在一条小河边,看着水中的倒影。
水中的那个人,已经不再像干尸了。几天的休养加上混沌之力的修复,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皮肤虽然还是偏白,但已经有了血色。面部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棱角分明,带着一种刀削斧凿般的硬朗。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四十年前那个董天宝的脸,而是另一张脸。更年轻,更冷硬,更像是一柄刚刚出炉的剑——锋利、冰冷、危险。
“还不错。”混沌珠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比本珠想象的要快。照这个速度,再过十天半月,你的身体就能完全恢复了。”
“十天半月太长了。”董天宝看着水中的倒影,冷冷地说。
“急什么?磨刀不误砍柴工。你现在这身体,连一个普通的江湖武师都打不过,就想着去找张三丰?”
“我没说要去找他。”
“那你急什么?”
董天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有没有听说过倚天剑和屠龙刀?”
混沌珠愣了一下:“当然听说过。这两把兵刃可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宝贝。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怎么,你对这两样东西感兴趣?”
“我在棺材里躺了四十年,”董天宝说,“醒来之后发现,这四十年的江湖,比我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他转过身,看着镇子的方向。
镇子里炊烟袅袅,万家灯火,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可他知道,这安宁是假象。
四十年前他死的时候,天下还是大元的天下。蒙古人骑着马,挥舞着弯刀,将整个中原踩在脚下。可现在,大元已经亡了。朱元璋坐了龙庭,改元洪武,定都南京。
改朝换代了。
可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故事。
而他董天宝,从来都不是一个旁观者。
他是一条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就会游过去。
“混沌珠,”他忽然说,“你说你能教我用混沌之力,对吧?”
“没错。”
“那从今天开始教我。”
“现在?”
“现在。”
混沌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好。本珠就喜欢你这股狠劲。”
“不过,”它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本珠丑话说在前头。混沌之力不是那么好驾驭的。修炼的过程极其痛苦,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经脉寸断。你确定要现在开始?”
董天宝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月光照在他的掌心上,照出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掌纹,而是混沌之力在他体内流转时留下的痕迹,像是大地上被河流冲刷出的沟壑,每一道都蕴含着毁灭与重生的力量。
“我董天宝,”他低声说,“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痛苦。”
他握紧拳头,转身走向密林深处。
身后,河水哗哗流淌,将他的倒影揉碎在月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