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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看见 在荒原女 ...

  •   在荒原女子学校的头三个月,凯茜经历了那种足以改变一个人内心地图的经历。

      第一次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的历史课上,哈蒙德先生正在讲诺曼征服。哈蒙德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知识渊博,但教学方式枯燥,喜欢让学生背诵日期和名字,从不讨论意义。

      “征服者威廉在镇压北方叛乱后,实施了所谓的‘哈利恩’政策。”哈蒙德先生翻着课本,声音单调得像在念购物清单,“请哪位同学告诉我,‘哈利恩’具体指什么?”

      没有人举手。哈蒙德先生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凯茜身上。

      “林顿小姐。”

      凯茜站起来。她不喜欢哈蒙德先生,也不喜欢他的课。她觉得历史不应该是列在表格里的日期和人名。历史应该是故事,是活生生的人的活生生的选择。

      “‘哈利恩’是古英语词汇,”她说,“指的是对英格兰北部的大规模破坏。征服者威廉下令摧毁了从约克到达勒姆的所有农田、村庄和教堂。数以万计的人饿死或冻死。北方花了几个世纪才恢复。”

      “正确。”哈蒙德先生点了点头,“请坐。”

      凯茜没有坐。

      “先生,”她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哈蒙德先生皱起眉头。学生们交头接耳。

      “什么问题?”

      “您觉得这个政策是必要的吗?”

      教室里安静了。哈蒙德先生的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历史不讨论‘必要’与否,林顿小姐。历史只讨论‘发生’了什么。”

      “但‘发生’是由人决定的。”凯茜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威廉可以选择不烧毁北方。他选择了烧。那不是历史必然,那是他的选择。”

      哈蒙德先生的脸色变了。

      “林顿小姐,你是在质疑——”

      “我只是在问问题。”凯茜说,“历史课不是应该让我们问问题吗?”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几个女孩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凯茜,好像在看她向一头狮子扔石头。

      哈蒙德先生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够了。”

      玛格丽特·格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听的。

      “哈蒙德先生,请继续上课。”她的声音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林顿小姐,跟我来。”

      凯茜的心跳加速了。她以为自己要被惩罚了。在画眉田庄,质疑长辈意味着禁足,意味着失去骑马的 privilege,意味着父亲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你,那种眼神比任何惩罚都更难受。

      她跟着玛格丽特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上楼梯,来到二楼的校长办公室。玛格丽特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很温暖。壁炉里烧着火,书架上摆满了书。桌子上摊着一封信和一壶凉了的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好闻的气味——纸张、墨水、干花,还有一点点烟熏味。

      玛格丽特关上门,走到壁炉前,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凯茜。

      凯茜站在门口,等待着暴风雨。

      然后玛格丽特转过身来。

      她笑了。

      不是那种严厉的、审视的、教师对学生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欣赏和欣慰的笑。

      “你说得对。”她说。

      凯茜愣住了。

      “历史是人的选择。”玛格丽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凯茜也坐下,“威廉可以选择不烧毁北方。你的母亲可以选择不嫁给林顿先生。希斯克利夫可以选择不报复。”

      凯茜的手在发抖。她把手压在膝盖下面,试图让它们停止。

      “但他们没有。”玛格丽特继续说,“所以历史是现在这个样子。你的母亲死了。林顿先生死了。希斯克利夫变成了一个……一个被仇恨吞噬的人。”

      她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推给凯茜。茶已经凉了,但凯茜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的苦涩让她镇定了一些。

      “但这不意味着你不能选择。”玛格丽特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凯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评判,不是教导,不是那种“你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的说教。

      是看见。

      一种真正的、穿透所有伪装和防御的、直达心底的看见。

      “你会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凯瑟琳?”

      凯茜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放声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泣。她哭了很久,哭到喉咙发痛,哭到鼻子塞住,哭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为父亲哭,为从未见过的母亲哭,为失去的画眉田庄哭,为那些被浪费的、被摧毁的、被仇恨吞噬的生命哭。她为自己哭——一个十四岁的、孤零零的、在这个冰冷世界上一无所有的女孩。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荒原上的风呜咽着。时间过去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当凯茜的哭声终于变成抽噎时,玛格丽特递给她一块手帕。

      “擦擦脸。”她说。

      凯茜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和鼻子。手帕是白色的亚麻布,角上绣着一个字母“G”。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弄脏了这块手帕,想要道歉,但玛格丽特摇了摇头。

      “手帕可以洗。”她说,“有些东西也可以洗掉。眼泪、恐惧、愤怒。但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洗掉。”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那是一本薄薄的诗集,封面已经磨损了,书脊上的烫金字母也模糊了。

      “读诗。”她把书递给凯茜,“威廉·华兹华斯。他在荒原上住了很多年。他懂荒原,也懂人。”

      凯茜接过书,翻开第一页。那是一首关于荒原的诗,讲的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在暴风雨中行走,最终在荒野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会没事的。”玛格丽特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荒原,“你心里有火,但那火不会烧毁你。它会照亮你。”

      那天晚上,凯茜躺在床上,把那本诗集抱在胸前。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冰冷的、毫无遮拦的地方,也许真的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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