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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伦.彭斯的影子 荒原女子 ...

  •   荒原女子学校不是一所仁慈的学校。

      凯茜在第一天就明白了这一点。早晨六点,钟声响起。六点十五分,所有学生在走廊里集合,由级长点名。六点半,早餐。早餐是燕麦粥和黑面包,燕麦粥稀得像水,黑面包硬得像石头。

      七点,晨祷。教堂在一楼尽头,是一间改造过的储藏室,摆着几十条长凳。玛格丽特站在前面,领着大家念《公祷书》上的晨祷文。她的声音平静而稳定,像荒原上那些不会被风吹倒的石头。

      八点到十二点,上课。课程包括:英文文法、英文作文、历史、地理、算术、法文、拉丁文、音乐、绘画、刺绣。每节课四十五分钟,课间休息五分钟。钟声一响,换教室;钟声再响,坐下;钟声又响,站起来。

      凯茜从未上过学。她的知识来自父亲的私人教师和画眉田庄书房里的藏书。她以为自己的学识足够应付任何学校,但她错了。

      这里的课程不难——对她来说甚至太简单了。难的是规则。每一件事都有规则: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怎么祷告、怎么折叠床单、怎么摆放书本。每一件事都可以被评判,每一个错误都会被记录。

      “林顿小姐,你的裙摆上有泥点。”

      “林顿小姐,你的拉丁文发音不对。”

      “林顿小姐,刺绣的时候不要咬嘴唇。”

      “林顿小姐,在走廊里不要跑。”

      “林顿小姐,说话的时候不要直视老师的眼睛。”

      凯茜觉得自己在慢慢缩小。每一条规则都在挤压她,每一个评判都在削减她。她开始想念画眉田庄的花园,想念父亲的沉默,想念耐莉厨房里的香味。

      她开始想念那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到第一周结束时,她已经学会了沉默。她在课堂上不说话,在食堂里独自吃饭,在休息时间独自坐在窗边看荒原。她把自己裹在沉默里,像裹着一件旧外套。

      她的同学们大多是牧师的女儿、没落乡绅的后代、或者像她一样的孤儿。她们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个从遥远南方来的、据说继承了一座大庄园的女孩。但凯茜不理任何人。她不需要朋友。朋友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脆弱,脆弱意味着被伤害。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失去了所有的保护。她不能再失去自己。

      “你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这句话来自一个坐在她对面吃饭的女孩。那是第二周的星期三,凯茜正在用叉子戳一块煮土豆,试图让它看起来比实际更好吃一些。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大约十六岁的女孩。那女孩有一头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朴素的辫子,垂在肩头。她的脸上有雀斑——很多雀斑,像荒原上星星点点的石南花。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荒原上的溪水在阴天里的颜色。

      “什么?”凯茜问。

      “一只被雨淋湿的猫。”那女孩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又冷、又倔、又可怜。”

      凯茜本想反驳。她想说“我不可怜”、“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请走开”。但不知为什么,她笑了。

      那是她来到荒原女子学校后的第一个笑容。

      “我不可怜。”她说,但语气已经软了。

      “我知道。”那女孩伸出手,“我叫艾格尼丝·威尔逊。你可以叫我艾格尼丝。”

      凯茜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很瘦,手指很长,指尖有茧子——那是握笔的茧子,和她自己手上的一样。

      “凯瑟琳·林顿。”

      “我知道你是谁。”艾格尼丝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嚼,咽下去,整个过程不紧不慢,“你是那个从呼啸山庄附近来的人。”

      凯茜的手指僵住了。面包从她手里滑落,掉在盘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知道?”

      “谁不知道呢?”艾格尼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像在说今天早上下了霜、下午可能会晴,“那个地方的故事,在约克郡传得很远。疯狂的爱情。复仇。鬼魂在荒原上游荡。一个女人在暴风雪的夜里从窗户飘进去——”

      “那不是故事。”凯茜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尖锐,“那是我的母亲。”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旁边的几个女孩转过头来,看看凯茜,又看看艾格尼丝。有人在窃窃私语。

      艾格尼丝没有退缩。她只是看着凯茜,眼神变了——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那种“哦,可怜的富家小姐”的虚伪关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荒原上的石头,沉默地承受着所有的风吹雨打。

      “我知道。”她说,“那就是为什么我不觉得你可怜。我觉得你很勇敢。”

      凯茜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没有人说她勇敢。父亲说她聪明、倔强、任性、善良,但从不勇敢。勇敢是属于那些英雄的,属于那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男人,属于那些在暴风雪中穿越荒原的疯子。

      不属于一个十四岁的、失去了一切的小女孩。

      “你不了解我。”凯茜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坨越来越冷的土豆泥。

      “当然不了解。”艾格尼丝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们才认识五分钟。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一个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不认识任何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你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写信给你的管家让她来接你。”她顿了顿,“这不是勇敢是什么?”

      凯茜的喉咙发紧。她眨了眨眼睛,试图把涌上来的泪水逼回去。

      “你为什么不哭?”艾格尼丝问。

      “因为哭没有用。”

      “哭从来都没有用。”艾格尼丝点了点头,“但不哭需要力气。我见过很多人,他们用所有的力气去哭,然后就没有力气站着了。你不一样。你把力气省下来,站着。”

      凯茜看着这个女孩。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不是那种张扬的、战斗性的、像火焰一样灼人的力量,而是一种安静的、像荒原上的石头一样经得起风吹雨打的力量。

      “你很像一个人。”凯茜说。

      “谁?”

      “一个故事里的人。”凯茜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她叫海伦·彭斯。”

      “那是谁?”艾格尼丝歪了歪头。

      “一本书里的女孩。”凯茜抬起头,看着食堂高高的天花板,上面有陈年的水渍,像一张褪色的地图,“她在很糟糕的地方长大。那里的人对她很不好。但她从不抱怨。她只是……承受。然后她死了。”

      “听起来是个悲伤的故事。”

      “是的。”

      “那你为什么说我像她?”

      凯茜想了想。

      “因为你也承受。”她说,“因为你看上去像是承受了很多,但没有被压垮。”

      艾格尼丝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但没有吃。

      “我的母亲死在生产床上。”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我的父亲在悲痛中开始酗酒。三年后他也死了。我被我的叔叔送到这里。他每年寄来学费,但从未来看过我。”

      她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嚼,咽下去。

      “这世界上有很多种孤儿,凯瑟琳。有些人的父母死了,有些人的父母活着但已经死了。有些人的父母根本不存在。我们都一样。”

      她看着凯茜,目光平静而坦然。

      “所以我不会同情你。你也不需要同情。你需要的是朋友。”

      凯茜的眼眶热了。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小。

      艾格尼丝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的、不是客气的,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像阳光穿透云层一样的笑容。

      “我已经是了。”她说。

      从那天起,凯茜不再一个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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