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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香   十月初 ...

  •   十月初六,天晴了。
      连着下了数日的雪终于停了,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金色洒在宫墙上,把那些积雪照得明晃晃的。但天还是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旁,堆成白皑皑的小丘,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长公主萧霜雪站在永寿宫的廊檐下,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目光越过宫墙,望向远处朦胧的西山。
      她穿一件银红色大袖褙子,领口袖口镶着白狐皮,衬得她的面容愈发白皙清冷。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凤头钗,端庄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她的眉眼间没有那种深宫女子常见的柔媚,反而带着一种凛冽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你看不见锋刃,却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今日是后宫例行的请安之日。皇后娘娘偶感风寒,免了众人的请安,但各宫嫔妃还是要去坤宁宫门外磕个头,以示恭敬。萧霜雪本不必去——她是长公主,不是嫔妃,不归皇后管。但她今日来永寿宫,不是为了请安,而是为了等人。
      “公主,”身后的宫女素琴轻声道,“苏贵人来了。”
      萧霜雪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只是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脚步声从宫门的方向传来,轻轻的,细细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伴着脚步声的,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草木的香,像是刚割过的青草,又像是雨后的竹林。
      萧霜雪认得这个味道。
      她转过身。
      苏皖棠正从宫门口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湖绿色的宫装,外面罩着白狐腋裘,整个人像一株刚从雪地里冒出来的兰草。她的脸很小,被白狐毛围着一圈,更显得巴掌大。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朵绢制的海棠花,素净得不像是个嫔妃。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轻轻的,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雪。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女,手里捧着一个食盒,低眉顺眼地跟着。
      看见萧霜雪站在廊下,苏皖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上前来,在台阶下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长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好听。
      萧霜雪看着她低垂的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乌黑的发丝被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细得像瓷。
      “起来吧。”萧霜雪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皖棠直起身来,依旧垂着眼,不去看萧霜雪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萧霜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来永寿宫做什么?”
      苏皖棠微微一怔,随即低声答道:“回殿下,嫔妾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听闻娘娘凤体欠安,嫔妾备了一些自制的桂花糕,聊表心意。”
      她说着,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双手捧着,举到萧霜雪面前。
      萧霜雪没有接。
      她低头看着那个食盒——红漆描金的,不大,做工精致,但一看就不是宫中之物,倒像是外面铺子里买的。食盒的盖子上有一朵小小的桂花图案,描着金边,俗气中带着几分可爱。
      “桂花糕?”萧霜雪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你自己做的?”
      苏皖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是……嫔妾在闺中时学过一些,入宫后闲来无事,便常做。做得不好,让殿下见笑了。”
      萧霜雪伸出手,接过了食盒。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干净得像十片白玉。当她的指尖触到食盒的时候,苏皖棠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但只缩了一瞬,便又停住了。
      两个人的手指在食盒的提梁上,隔着一寸的距离,几乎要碰到一起。
      萧霜雪将食盒接过去,随手递给身后的素琴。
      “皇后娘娘今日不见客,”她说,“你回去吧。”
      苏皖棠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嫔妾告退。”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萧霜雪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等等。”
      苏皖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萧霜雪站在廊下,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楚表情。但苏皖棠能感觉到,那双清冷的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
      “你的手怎么了?”
      苏皖棠一愣,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没什么,殿下。”
      萧霜雪从廊上走了下来。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稳稳的,银红色的裙摆拂过台阶上的残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苏皖棠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苏皖棠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是花香,是一种清冽的、像松针又像雪水的气息,冷而干净。
      萧霜雪伸出手,不容拒绝地拉过了苏皖棠的手。
      苏皖棠的手很小,被萧霜雪的手整个包裹住。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伤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指尖微微泛红,是冻的。
      萧霜雪低头看着那道伤痕,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弄的?”
      她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但苏皖棠听出了那淡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关心,比关心更重。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在意。
      “嫔妾……昨日在御花园里摔了一跤,”苏皖棠低声说,“不碍事的,已经好了。”
      萧霜雪没有松手。
      她的拇指轻轻拂过那道伤痕,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拂去一片花瓣上的露水。
      苏皖棠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萧霜雪指尖的温度——是热的,和她清冷的外表完全不同。那点热度从她的手背传上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让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御花园?”萧霜雪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听说你前几日被德妃罚跪,也是在御花园?”
      苏皖棠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睫毛垂得更低了。
      萧霜雪松开了她的手。
      “德妃罚你跪,是因为什么?”
      “是嫔妾不小心,冲撞了德妃娘娘……”
      “冲撞?”萧霜雪冷笑了一声,“你这样的性子,会冲撞谁?”
      苏皖棠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萧霜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德妃是二皇子的生母,在这后宫里横行惯了。她罚你,未必是因为你冲撞了她,或许只是因为她想找个人出气——而你,恰好没有靠山。”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近乎残忍。
      苏皖棠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咬着嘴唇,把那些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萧霜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那东西动得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回去上点药,”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些,“手上的伤,不要大意。”
      苏皖棠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惶恐,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声张的温柔。
      “多谢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嫔妾告退。”
      这一次,萧霜雪没有再叫住她。
      她站在廊下,看着苏皖棠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湖绿色的宫装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株移动的兰草,纤细的、柔弱的、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摇摇欲坠。
      素琴捧着食盒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这桂花糕……”
      “拿进来。”
      萧霜雪转身回了殿内。
      永寿宫的偏殿是她常住的地方,布置得素净雅致,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张黄花梨的书案,一架古琴,几盆兰花,便填满了整间屋子。
      她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接过食盒,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块桂花糕,形状不太规整,大小也不完全一样,一看就是手工做的。糕体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散发出甜甜的、温暖的香气。
      萧霜雪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素琴在旁边看着,有些惊讶——长公主殿下平日里不怎么吃甜食,更不会吃旁人送来的东西。但今天,她不仅接了,还吃了。
      萧霜雪慢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吃完了一块,将剩下的盖好,递给素琴。
      “收起来。”
      “是。”
      素琴接过食盒,转身要走。
      “素琴。”
      “奴婢在。”
      萧霜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手上的伤,是不是被德妃罚跪时磕的?”
      素琴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不太清楚。但听说那日苏贵人在御花园里跪了一个时辰,地上有碎石子,可能是那时候伤的。”
      萧霜雪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头,望着窗外的日光,目光幽深而遥远。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轻到素琴没有听清。
      但若是有人凑近了听,便会听见她说的是——
      “德妃。”

      *

      同一日,午后。
      东宫。
      萧衍的病情比前几日好了些,已经能够坐起来处理政务了。他靠在床榻上,面前的矮桌上堆着一摞奏疏,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在批阅。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活气。嘴唇还是淡紫色的,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发乌。王福在旁边伺候着,时不时递上一杯热茶,或是换一盏灯。
      “殿下,”王福低声道,“长公主殿下来了。”
      萧衍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请她进来。”
      门帘掀开,萧霜雪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朵白莲花。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有睡好。
      萧衍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姐姐来了。”
      萧霜雪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矮桌上的奏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医说要你静养半月,你倒好,才养了几天就开始批奏疏了?”
      “闲不住。”萧衍将手中的笔放下,靠在枕上,看着她,“姐姐的脸色也不好,怎么了?”
      萧霜雪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苏贵人被德妃罚跪的事,你知道吗?”
      萧衍微微挑眉。
      他没有想到姐姐会突然提起这个。
      “知道。”他淡淡地说,“苏贵人冲撞德妃,被罚跪一个时辰。怎么,姐姐认识这位苏贵人?”
      萧霜雪的目光闪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认识,”她说,“只是听说她受了委屈,觉得……这后宫里没有靠山的人,太苦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他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萧霜雪这个人,冷得像一块冰,对谁都淡淡的,从不轻易关心任何人。她忽然提起一个低品级的贵人,还说“太苦了”——这不对劲。
      “姐姐,”他的声音轻轻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霜雪转过头来,看着他。
      姐弟俩对视了片刻。
      萧霜雪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比萧衍的黑眸浅一些,但同样沉沉的,望不到底。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试探。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只是觉得……这宫里的人,都不容易。”
      萧衍没有追问。
      他知道,姐姐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
      “德妃的事,”他换了个话题,“我会留意的。二皇子最近动作不小,德妃在后宫里也越发嚣张了。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收拾她。”
      萧霜雪点了点头。
      姐弟俩又说了几句闲话,萧霜雪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萧衍,低声说了一句:“阿衍。”
      阿衍——这是她小时候对弟弟的称呼。自从萧衍封了太子之后,她便很少这样叫了。
      萧衍微微一怔:“嗯?”
      “你觉得……一个人,若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该怎么办?”
      萧衍愣住了。
      他看着姐姐的背影——纤细的、挺拔的、像一棵雪中青松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在水中,无声无息地扩散。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什么是不该爱的人?”
      萧霜雪没有回答。
      “这世上,”萧衍慢慢地说,“没有不该爱的人。只有不敢爱的人。”
      萧霜雪的背影微微颤了一下。
      “但是,”萧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代价很大。大到——可能会粉身碎骨。”
      萧霜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我知道了。”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萧衍望着晃动的门帘,目光沉沉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小时候,姐姐总是护着他。父皇骂他的时候,姐姐替他挡;母妃生病的时候,姐姐彻夜不眠地守着;他被其他兄弟欺负的时候,姐姐像一头小狮子一样冲上去,把那些比他高出一头的男孩打得鼻青脸肿。
      那时候的萧霜雪,还不是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笑过,闹过,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得满头大汗,被母妃骂了也不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是母妃死的那一年。
      是父皇把她许配给蒙古王子又被退婚的那一年。
      是她在朝堂上听见大臣们议论“长公主年纪大了,该送去和亲了”的那一年。
      从那时起,萧霜雪脸上的笑容就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冰——冰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冷,冰到没有人敢靠近她。
      但现在,这层冰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萧衍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他在奏疏上写了几个字,忽然又停下来,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苏贵人……苏皖棠。”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起。
      “姐姐啊姐姐,”他轻声说,“你也有今天。”

      *

      入夜。
      储秀宫,西偏殿。
      苏皖棠坐在窗前,对着一盏孤灯,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正在绣花。
      她绣的是一株兰花,用的是浅绿色的丝线,一针一针地,极慢,极细。她的手指修长灵巧,针线在她手中像是有生命似的,上下翻飞。
      但她的手背上,那道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
      小宫女春杏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桌上,探头看了一眼她绣的帕子,笑着说:“贵人绣得真好。这兰花活灵活现的,像是要从帕子上长出来似的。”
      苏皖棠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春杏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贵人,听说今日长公主殿下去了永寿宫,您碰见她了吗?”
      苏皖棠的针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
      “碰见了。”她的声音很轻。
      “长公主殿下人怎么样?听说她很凶的,宫里的人都怕她……”
      “她不凶。”苏皖棠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绣花,耳根微微泛红。
      春杏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那就好。奴婢听说,长公主殿下和太子殿下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两个人在宫里都没有什么靠山,所以长公主殿下才那么冷——她是在保护自己呢。”
      苏皖棠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宫墙的上方,清辉洒下来,把整座皇城照得像一座银色的牢笼。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萧霜雪拉过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拂过她手背上的伤痕。
      那个动作,那么轻,那么温柔。
      温柔到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入宫三年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皇帝不来她的宫里,皇后不记得她的名字,德妃把她当出气筒,其他嫔妃当她是空气。她在这座皇城里,像一粒尘埃,没有人看得见她,没有人在意她。
      但今天,有一个人看见了。
      那个人看见了她手上的伤,看见了她的委屈,看见了她藏在那副温顺皮囊下的、摇摇欲坠的灵魂。
      而且,那个人为她生气了。
      虽然那个人表面上还是冷冷的,但苏皖棠感觉到了——在她说出“德妃”两个字的时候,那声音里藏着刀锋。
      苏皖棠低下头,继续绣花。
      她的手有些抖,针脚不如方才那样稳了。
      “春杏,”她忽然说,“你说……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好吗?没有任何理由地,只是单纯地……想对她好?”
      春杏歪着头想了想:“当然可以啊。贵人您不就对奴婢很好吗?”
      苏皖棠苦笑了一下:“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苏皖棠没有回答。
      她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沉默的巨蟒,盘踞在这座城市的最中央。
      在那道宫墙的另一边,有一个人。
      一个冷得像冰、却又温暖得像火的人。
      苏皖棠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檐角飘落的雪沫。
      雪沫在她的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凉凉的,像一滴眼泪。
      “萧霜雪。”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她的脸忽然红了。
      她迅速关上窗子,背靠着窗棂,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春杏吓了一跳:“贵人?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苏皖棠捂着胸口,声音有些发颤,“大概是……风吹着了。”
      她快步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绣那株兰花。
      但她绣错了三针。
      三针都绣在了同一个地方,把一片好好的兰花瓣绣成了一团乱麻。
      她看着那团乱麻,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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