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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十月初 ...

  •   十月初三,天还未亮,北镇抚司的值房里便已经点了灯。
      沈渡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东厂送来的密报。他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捏着密报的边角,指尖微微用力,纸张便起了褶皱。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像是藏了两簇幽火。
      密报上写的是二皇子萧昭昨夜在府中设宴,宴请了兵部、工部的几位堂官,席间歌舞不绝,直至子时才散。表面上是寻常的宴饮,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宴席散后,兵部侍郎周崇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从后门悄悄走了。
      后门。
      若是光明正大的往来,何须走后门?
      沈渡将密报折好,放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还是黑的。十月的京城,天亮得越来越晚,这个时辰,除了朝臣和当值的禁军,整座城都在沉睡。北镇抚司的院子里点着几盏风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大人。”
      门外传来陈骁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沈渡没有转身:“进。”
      陈骁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靴底沾着湿泥,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着,像是吞了什么不该吞的话。
      沈渡看了他一眼:“说。”
      “大人,”陈骁压低声音,“东宫那边出事了。”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纹丝不动:“什么事?”
      “昨夜太子殿下突发急病,太医院赵太医被连夜召入东宫,直到丑时才出来。据东宫的眼线回报,太子殿下咳血不止,昏厥了将近一个时辰。”
      昏厥。
      沈渡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赵太医怎么说?”
      “赵太医说是旧疾复发,寒气入肺,需静养半月,不得操劳。但——”陈骁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属下觉得不太对。太子殿下的病虽然一直没好,但前几日沈大人去的时候,看着还没有那么严重。怎么忽然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沈渡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翻涌上来。
      太子的病,是真的,还是装的?
      这个问题,他在乾清宫回答皇帝的时候,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现在,他需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如果是真的——那太子这具身体,恐怕真的撑不了太久。
      如果是装的——那这个局,做给谁看?
      给皇帝看?给二皇子看?还是——
      给他看?
      沈渡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极浅极淡,转瞬即逝。
      “备马,”他忽然站起身,“去东宫。”
      陈骁一愣:“大人,现在?天还没亮——”
      “太子殿下病重,臣子前去探望,有什么不妥?”
      沈渡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陈骁跟了他三年,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关心,不是职责,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执拗的执念。
      他的大人,想去看看那个人。
      看看他究竟是真病,还是在演戏。
      “是。”陈骁不敢再多问,转身出去备马。
      沈渡穿上大氅,系好腰带,顺手将案上的绣春刀挂在腰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盏灯。
      灯芯已经烧得很长了,火苗微微发红,摇摇欲坠。
      他伸出手,将灯芯掐灭了。
      值房陷入一片黑暗。
      *
      东宫。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一线微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青光。东宫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红色的光晕在晨雾中显得朦朦胧胧,像是隔了一层纱。
      沈渡到的时候,东宫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手按在刀柄上,神色警觉。
      看见沈渡,两个侍卫的脸色同时变了。
      锦衣卫。
      还是锦衣卫里最让人害怕的那一个。
      其中一个侍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沈大人,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太医吩咐要静养,不见外客。大人若是来探望的,烦请改日再来。”
      沈渡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玄色的大氅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刀——冷、硬、不容置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本官奉旨监视东宫,随时随地,可入可出。你,要拦我?”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但那个侍卫的脸色瞬间白了。
      奉旨监视——这四个字,比任何令牌都好用。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沈渡是天子心腹,他说奉旨,那就是奉旨。拦他,就是抗旨。
      侍卫退到一旁,低下了头。
      沈渡推门而入。
      东宫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雪,还没有人来扫。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殿的台阶前。
      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浓重的药味,苦涩的、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腐烂。沈渡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窗子被厚厚的帘子遮住了,透不进来一丝光。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散发着余温散尽后的冷意。
      沈渡的眼睛适应了昏暗之后,看见了床榻上的人。
      萧衍半靠在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一头青丝散落在枕上,黑得像墨,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他闭着眼睛,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呼吸很轻很浅,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简直像一具尸体。
      沈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太子的脸小得惊人,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条锋利,整个人瘦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的嘴唇是淡紫色的,没有一点血色,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个血迹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握刀的手。此刻,这只手悬在萧衍的脸颊上方,离他的皮肤只有一寸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从萧衍脸上散发出来的微弱的热气。
      是活的。
      但很微弱。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就在这个时候,萧衍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浓墨似的黑,沉沉的,亮得惊人。它们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直直地望进沈渡的眼睛里。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殿内撞在一起。
      近在咫尺。
      沈渡的手还悬在他的脸侧,来不及收回。
      萧衍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从沈渡的眼睛移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移回他的眼睛,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因为他的脸太苍白,嘴唇太紫,这个笑容便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朵开在坟头的花。
      “沈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这么早就来了?”
      他没有问“你来干什么”,也没有问“你把手伸过来做什么”。他只是用一种平淡的、近乎闲聊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好像锦衣卫镇抚使在大雪天、天不亮就闯入东宫寝殿,把手悬在太子脸侧——这件事,再正常不过了。
      沈渡收回了手。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他将手背到身后,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的太子。
      “听说殿下昨夜病重,”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臣心忧不已,特来探望。”
      “心忧不已”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萧衍又笑了。
      这一次,笑容比方才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点牙齿。他的牙齿很白,衬着紫色的嘴唇,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美感。
      “沈大人有心了。”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本宫不过是老毛病,死不了的。”
      死不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萧衍说话时的呼吸——很浅,很急,每一个字之间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蓄力。他的手指抓着被角,指节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这个人,是真的在强撑。
      不是演戏。
      沈渡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他沈渡这辈子还不知道心疼是什么滋味。不是怜悯——他从不怜悯任何人,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活该承受自己的命运。
      那是什么呢?
      是……不甘?
      不甘什么?
      不甘这个满腹算计、藏锋于病骨之下的人,真的有一具快要撑不住的躯壳?
      “太医怎么说?”他听见自己问。
      萧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了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沈渡会继续问下去。
      “太医说,”萧衍慢慢地回答,“静养半月,不可操劳。”
      “半月?”
      “半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半月太久。”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萧衍也愣了一下。
      然后,太子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淡的、冷的、带着算计的。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好奇,又像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沈大人觉得太久,”他慢慢地说,“那依沈大人之见,本宫该养多久?”
      沈渡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将厚重的帘子拉开了一角。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洒了一地。雪停了,天空是那种冬日里特有的、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色。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赭红色的墙,金黄色的瓦,白皑皑的雪——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沈渡站在那片光里,逆光的背影高大而沉默。
      “殿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这世上有很多种病。有的病是身体上的,吃药就能好。有的病——”
      他停顿了一下。
      “是心上的。吃药,好不了。”
      殿内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萧衍的呼吸声——浅的、急的、带着微微的喘息。
      过了很久,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缕烟:“沈大人什么时候,也学会看病了?”
      沈渡转过身。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冷硬的五官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旧冷得像冰。
      “臣不会看病,”他说,“但臣会看人。”
      萧衍靠在枕上,仰着头看他。
      晨光从沈渡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身体周围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光里,而萧衍躺在阴影中。一个明亮,一个黯淡。
      但沈渡知道,这个躺在阴影里、苍白得像一张纸的人,才是这间屋子里真正的光源。
      不是日光,是鬼火。
      幽幽的,冷冷的,让人毛骨悚然,却又移不开眼睛。
      “看人,”萧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那沈大人说说,你从本宫身上,看到了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渡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个不该待在床上的人。”
      萧衍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温润的、病弱的笑意,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凝固从未发生过。
      “沈大人说笑了,”他的声音依旧是沙哑的、虚浮的,“本宫这身子,不待在床上,还能待在哪儿呢?”
      沈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萧衍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寝殿。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
      萧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抓着被角,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慢慢松开手指,被角上留下五个深深的指痕。
      他忽然咳嗽起来。
      这一次的咳嗽,不是装的。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腔里被硬生生地撕扯出来。他弓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咳嗽终于停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小片殷红的血迹。
      新鲜的,温热的,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看着那片血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该待在床上的人……”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沈渡的话,声音轻得像风,“沈渡啊沈渡,你到底是看穿了我,还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窗外,一只寒鸦掠过宫墙,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在寂静的晨空中久久回荡。
      *
      沈渡走出东宫的时候,陈骁正在门口牵着马等他。
      看见沈渡出来,陈骁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因为他看见沈渡的脸色,比进去之前更难看了。
      不是那种冷厉的难看,而是一种——他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沈渡的眉间,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大人,”陈骁小心翼翼地问,“回北镇抚司吗?”
      沈渡翻身上马,没有回答。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大门。
      门是朱红色的,门钉是铜的,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东宫”二字,是当今圣上的御笔,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但此刻,在沈渡眼里,那两个字忽然有了一种不同的意味。
      东宫。
      太子的居所。
      也是——一座牢笼。
      一座用黄金、权力和血统打造的、华丽的、精致的牢笼。
      笼子里关着一只病恹恹的、奄奄一息的鸟。
      但那不是一只普通的鸟。
      那是一只在装死的鹰。
      沈渡勒转马头,策马而去。
      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一片碎玉般的雪沫。他的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陈骁在后面拼命追赶,一边追一边想——
      他的大人今天,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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