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鸿门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五,酉时。
慈宁宫的正殿里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隔成两个世界。皇室宗亲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低声交谈着。但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一丝不安——今日这场家宴,谁都知道不会太平。
太后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冠,面色红润,气色极好。她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一头巡视领地的母狮。
萧衍坐在太子席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白玉冠,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神清亮。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萧霜雪坐在公主席上,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朵白莲花。她的目光扫过嫔妃席,在寻找一个人。
苏皖棠坐在嫔妃席的最末位,穿了一件湖绿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朵绢制的海棠花,面色苍白,眼眶微红,但背脊挺得笔直。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与萧霜雪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太后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叫大家来,是为了两件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霜雪身上,“第一,长公主萧霜雪,年纪不小了,该成婚了。”
萧霜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哀家替长公主选了一门亲事——蒙古王子,巴图鲁。明年开春,便送长公主去和亲。”
殿内一片哗然。蒙古王子巴图鲁,年过五十,已经有十二个妻妾,性情残暴,嗜杀成性。把长公主嫁给他,无异于把她推进火坑。
萧霜雪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太后,目光冷得像冰。“皇祖母,”他的声音很平静,“长公主的和亲之事,孙儿怎么不知道?”
太后看着他,笑容不变。“太子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哀家替你做主了。”
“皇祖母,”萧衍的声音冷了几分,“长公主是孙儿的亲姐姐。她的婚事,孙儿不能不管。”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衍儿,你是在跟哀家顶嘴?”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都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衍看着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皇祖母,孙儿不敢。孙儿只是觉得,长公主的婚事,应该由她自己做主。”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好,那就让长公主自己说。”她转过头,看着萧霜雪,“霜雪,你愿意去和亲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霜雪身上。
萧霜雪抬起头,看着太后。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皇祖母,”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孙儿不愿意。”
殿内再次哗然。
太后的笑容凝固了。“你说什么?”
“孙儿说,”萧霜雪的声音大了几分,“孙儿不愿意。”
太后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霜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孙儿知道。”萧霜雪站起身来,看着太后的眼睛,“皇祖母,孙儿不愿意去和亲。孙儿不愿意嫁给一个不相识的人。孙儿不愿意离开这里,离开孙儿的弟弟,离开——”
她的目光落在嫔妃席的最末位,落在苏皖棠身上。
“离开孙儿喜欢的人。”
殿内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宫门上铜铃被风吹动的叮当声。
太后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恐惧的东西。她没想到萧霜雪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没想到她会这么不顾一切。
“你——”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喜欢的是谁?”
萧霜雪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
“皇祖母,您知道的。”
她转过身,走向嫔妃席的最末位,走向苏皖棠。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看着她伸出手,看着苏皖棠站起身来,看着两个人手牵着手,并肩站在一起。
殿内一片死寂。
萧霜雪转过身,看着太后,看着萧衍,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喜欢的人,是苏皖棠。”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是因为她是什么贵人,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她对谁有用。只是因为她是她。只是因为我爱她。”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我知道这不应该,我知道这会让皇室的颜面扫地。但我不在乎。”她顿了顿,“因为我这辈子,只活一次。我不想带着遗憾走。”
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霜雪,”太后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萧霜雪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做我自己。”
太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来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苏贵人带下去。关进冷宫,终身不得出。”
苏皖棠的瞳孔猛地一缩。萧霜雪握紧了她的手,挡在她身前。
“皇祖母,”萧霜雪的声音冷得像冰,“您不能。”
“哀家为什么不能?”
“因为——”萧霜雪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卷轴,展开,“这是先帝的遗诏。”
太后的脸色变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萧霜雪展开卷轴,一字一句地念道:“朕崩后,长公主萧霜雪,婚事自主,不得强迫。苏氏皖棠,侍奉朕多年,勤劳温婉,特赐出宫,许其自便。钦此。”
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太后的手开始发抖。她看着那份遗诏,看着上面的字迹,看着先帝的玉玺,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先帝怎么会——”
“先帝知道皇祖母会为难孙儿。”萧霜雪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他留了这份遗诏,保孙儿一命。”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荒唐的一切。
“霜雪,”她的声音很轻,“你赢了。”
她站起身来,走下了主位。
“散了吧。”
她的背影佝偻而孤独,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而不是一个权倾天下的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