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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霜刃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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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大雪。
这场雪从凌晨开始下,到了午后不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座紫禁城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里。宫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扫雪的小太监们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
永寿宫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萧霜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看了很久。信是苏皖棠写的,字迹比往常潦草了些,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姐姐:太后今日召见了嫔妾。问了许多话,多是关于姐姐的。嫔妾心中不安,恐有不测。望姐姐珍重。皖棠。”
萧霜雪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收紧,信纸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她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是一块石头坠入深潭,无声无息,却搅动了底下的淤泥。
“素琴。”她开口了。素琴从门外进来:“公主。”“苏贵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素琴想了想:“回公主,苏贵人这几日都在储秀宫,没有出门。但听说太后宫中的秦姑姑去过两次,每次待的时间都不短。”
萧霜雪的眉头微微一动。秦姑姑,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跟了太后三十年,是太后最信任的人之一。她亲自去储秀宫,绝不是闲来无事串门子。
“去查,”萧霜雪的声音冷了下来,“查清楚秦姑姑去储秀宫说了什么。”素琴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萧霜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关上窗子。她站在那里,望着储秀宫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复杂。太后。又是太后。这个女人杀了她的母亲,现在又要对她的皖棠下手。
萧霜雪的手慢慢攥紧了窗棂,木质的窗棂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随时都会断裂。“太后,”她轻声说,“如果你敢动她,我跟你拼命。”
*
储秀宫,西偏殿。
苏皖棠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株兰花,已经绣了大半。但她的心思不在帕子上,她的心思在昨天——昨天秦姑姑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苏贵人,太后她老人家说了,长公主殿下是金枝玉叶,贵人虽然也是官家小姐,但毕竟身份有别。太后希望贵人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不要想不该想的人。”
不该做的事。不该想的人。苏皖棠当然知道秦姑姑说的是什么。她和萧霜雪的事,太后已经知道了。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口上。
春杏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看见苏皖棠的脸色,吓了一跳:“贵人,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苏皖棠将帕子放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可能是昨夜没睡好。”
春杏将银耳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贵人,您要是身体不舒服,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苏皖棠打断了她,“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春杏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苏皖棠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眼眶渐渐红了。她不是怕太后,她是怕失去萧霜雪。她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好不容易才在这冰冷的皇城里找到了一点温暖,她不想失去。
但她能怎么办?她是皇帝的贵人,是太后的眼中钉,是这座皇城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她没有权力,没有靠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更没有能力保护萧霜雪。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了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姐姐,”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老天爷在撕碎一封信。
*
东宫,暖阁。
萧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桌上:“殿下,药好了。”
萧衍没有动。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雪,目光幽深而复杂。“王福,”他忽然开口,“沈大人今天来不来?”
王福愣了一下:“殿下,沈大人今日当值,怕是来不了……”
萧衍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皇城都埋进去。“他会来的。”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
王福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萧衍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药是苦的,但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喝完了,他将碗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株兰草,是母妃留下的。他看着那株兰草,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轻快。萧衍抬起头,望向门口。门被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玄色的大氅上白茫茫的一片。他的发髻上那只白玉簪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衍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了?”
“来了。”沈渡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萧衍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喝吧。暖暖身子。”
沈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温的,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了萧衍。
“查到了?”萧衍接过密报,展开。
密报上只有一个名字:赵铮。
萧衍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渡。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冷硬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但萧衍看见了——他的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深的、近乎疲惫的无奈。
“赵铮,”萧衍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禁军副统领。你认识他多久了?”
“八年。”沈渡的声音很低,“臣跟他一起进锦衣卫,一起出生入死。他是臣最信任的人。”
萧衍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萧衍的眼睛。
“萧衍,”他说,“臣想求殿下一件事。”
“说。”
“让臣亲自去抓他。”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覆在了沈渡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沈渡,”他说,“你去吧。但答应我——活着回来。”
沈渡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好。”
*
北镇抚司,深夜。
沈渡站在值房的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手里捏着那份写着“赵铮”二字的密报。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大人,”陈骁从门外进来,声音很低,“赵铮已经被控制了,在诏狱候审。”
沈渡没有回头。“知道了。”
陈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人,赵铮他……他说想见您一面。”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密报在他指间皱成一团。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陈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绣春刀,挂回腰间。
“走吧。”
*
诏狱。
赵铮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就是萧炎曾经待过的那一间。他坐在角落里,靠着冰冷的墙壁,脚上戴着镣铐,面色苍白,但眼神平静。
沈渡站在牢门外,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你来了。”赵铮先开口了,声音沙哑。
沈渡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老友——那个与他一起进锦衣卫、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在战场上背靠背杀敌的人。八年的兄弟,八年的信任,八年的情谊,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
“为什么?”沈渡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赵铮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为什么?沈渡,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他顿了顿,“因为我欠太后一条命。十五年前,我爹犯了事,是太后保住了他。从那天起,我这条命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牢门上的铁栏杆,指节泛白。
“你知道太后让你做的事,会害死多少人吗?”
“我知道。”赵铮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是太后的人。她的命令,我不能不听。”
“哪怕那些命令,是要害死你自己的兄弟?”
赵铮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沈渡,”他说,“我对不起你。但你不会懂——欠了别人的命,这辈子都还不起。”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赵铮的脸。“赵铮,”他的声音很冷,“你欠太后的命,拿你自己的命去还。但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赵铮没有回答。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他白色的衣襟上。
沈渡迈步走了出去。走廊很长,很暗,很冷。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八年前,他和赵铮一起进锦衣卫的那一天。两个人站在北镇抚司的门口,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心里都想着同一句话——这辈子,要做个好锦衣卫。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好锦衣卫和坏人,有时候只是一念之差。
*
东宫,深夜。
萧衍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他在等沈渡。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萧衍抬起头,望向门口。门被推开了,沈渡走了进来。他的面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更深了一些,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旧是冷的,冷得像冰。
“办完了?”萧衍问。
“办完了。”沈渡在他对面坐下。
萧衍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沈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烈的,不是桂花酿,是烧刀子。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萧衍,”他放下酒杯,声音很低,“赵铮说,他欠太后一条命,所以不能不还。”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你呢?你欠谁的?”
沈渡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很深的、近乎温柔的坚定。
“我欠你的。”他说。
萧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渡——”
“萧衍,”沈渡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这辈子,不会背叛你。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要挟我,不管谁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会。”
萧衍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哭,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他面前那杯桂花酿在烛光下泛出的温润光泽。
“沈渡,”他说,“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拥抱。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辉洒在雪地上,把整座皇城照得像一座银色的迷宫。东宫的暖阁里,两个人相对而坐,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谁都没有说话。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