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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暗桩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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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晴。
一连阴了好几日的天终于放晴了。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金色洒在宫墙上,把那些残雪照得明晃晃的。但天还是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旁,堆成白皑皑的小丘,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北镇抚司的值房里,沈渡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江南送来的密报。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密报上的内容,事关太后。自从萧炎被囚之后,太后虽然表面上按兵不动,但暗中的动作从未停止。秦池虽然被沈渡抓住了把柄,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太后身边还有其他人——一个沈渡从未见过、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密报上只写了两个字:“暗桩。”
太后在朝中、在后宫、甚至在锦衣卫内部,都安插了眼线。这些眼线潜伏多年,从未暴露,像一根根扎在肉里的刺,不拔出来,永远不知道疼。沈渡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陈骁。”他喊道。陈骁从门外进来:“大人。”“去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有哪些人频繁出入太后宫中。不管是太监、宫女还是朝臣,一个都不要漏。”陈骁愣了一下:“大人,太后宫中的人——”“查。”沈渡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陈骁不敢再多言,转身跑了出去。
沈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光,目光冷得像冰。太后是一头沉睡的猛虎,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但你知道,她醒来的那一天,一定会扑向你。他必须在这头猛虎醒来之前,拔掉她的爪牙。
*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叛乱那夜受的伤一直没有好利索,加上连日来的操劳和忧虑,他的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李德全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药,药已经热了三次,皇帝还没有喝。
“李德全。”皇帝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老奴在。”“太子今天来了吗?”“回皇上,太子殿下今日派人来问过安,说殿下身体也不好,怕过了病气给皇上,就不亲自来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他是在躲着朕。”皇帝说,“朕知道。他恨朕。朕偏心萧炎,冷落他十几年,他恨朕,朕不怪他。”李德全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捧着那碗已经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药。
皇帝将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日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远处,东宫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孤岛。“衍儿,”他轻声说,“父皇对不起你。”没有人回答他。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
东宫,书房。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没有在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桌上:“殿下,药好了。”
萧衍没有动。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日光,目光幽深而复杂。“王福,”他忽然开口,“你说,父皇还能撑多久?”王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衍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太医说,父皇的伤虽然不重,但他年纪大了,又操劳过度,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王福看见了——他说“撑不过这个冬天”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殿下,”王福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你不用安慰我。”萧衍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父皇的身体。我也知道,他如果真的走了,这座皇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顿了顿。“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王福不敢再说话,垂手站在一旁。萧衍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药是苦的,但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喝完了,他将碗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王福,”他说,“去请沈大人来。”“是。”王福转身退了出去。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太后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年纪的脸上,永远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像一尊慈悲的菩萨。但他知道,那张脸底下藏着的,是一颗比蛇蝎还要毒的心。那个女人杀了他母妃,毁了他的童年,让他在这东宫装了十年的病、忍了十年的气、等了十年的机会。现在,他终于等到了。他不会再让她跑掉。
*
北镇抚司。
沈渡接到东宫的消息时,正在审一个犯人。那个犯人是太后宫中的一个太监,陈骁查了三天,终于查到了他的把柄——他私通外敌,出卖宫中情报,换取了大量的银两。
沈渡没有用刑,只是把那叠证据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太监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开始哆嗦,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沈……沈大人……”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自己说,”沈渡的声音很平静,“还是我帮你说?”
太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沈大人饶命!沈大人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太后她老人家说了,如果小的不替她做事,她就要杀了小的全家——”
沈渡的瞳孔微微一缩。“太后让你做什么?”“她……她让小的把宫中的消息传递出去,传给……”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传给秦大人……”
秦池。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秦池虽然被他抓住了把柄,但太后并没有完全信任他。她还有另一条线,一条沈渡不知道的线。
“你还知道什么?”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太监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沈大人,小的知道的不多……但小的知道一件事——太后在锦衣卫里,也有人。”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谁?”“小的……小的不知道名字……小的只知道,那个人在锦衣卫里地位不低,太后叫他……‘暗桩’。”
暗桩。又是这两个字。
沈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冷得像冰。锦衣卫里,有太后的人。这个人潜伏在他身边,可能是他认识的人,可能是他信任的人,可能是他每天都见得到的人。这个人知道锦衣卫的一切行动,知道沈渡的一举一动,知道他和萧衍的关系。
沈渡的后背忽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陈骁。”他喊道。陈骁从门外进来:“大人。”“把这个太监关起来,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是。”陈骁带着那个太监退了出去。
沈渡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必须尽快见到萧衍。
*
东宫,暖阁。
萧衍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酒是桂花酿,杯子是那两只白玉杯。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气隔成两个世界。
沈渡进来的时候,萧衍正在倒酒。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件银灰色的氅衣,头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清清爽爽的,像一幅水墨画。看见沈渡,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来了?”“来了。”沈渡在他对面坐下。
萧衍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喝吧。暖暖身子。”沈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温的,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但他没有心思品酒,他的心里只有一件事。
“萧衍,”他放下酒杯,声音很低,“锦衣卫里,有太后的人。”
萧衍的手微微一顿。“你确定?”“确定。”沈渡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递给他,“太后在锦衣卫里安插了一个眼线,代号‘暗桩’。这个人地位不低,知道锦衣卫的一切行动。”
萧衍接过密报,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但沈渡注意到,他看完之后,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密报的纸张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暗桩,”萧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太后倒是会取名。”他将密报折好,还给沈渡。“你打算怎么办?”“查。”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就算把锦衣卫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沈渡,”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这个人,可能是你认识的人。”“我知道。”“可能是你信任的人。”“我知道。”“可能是——”萧衍顿了顿,“你不想面对的人。”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管是谁,”他说,“只要他是太后的人,我就不会放过他。”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覆在了沈渡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沈渡,”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沈渡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他没有哭,他是锦衣卫,锦衣卫不能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他发髻上那只白玉簪在烛光下泛出的温润光泽。“萧衍,”他说,“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过了很久,萧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太子对臣子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风雨欲来的时候,互相依靠的笑。
“沈渡,”他说,“你放心。不管太后做什么,我都不会让她伤害你。”
沈渡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不怕她伤害我,”他说,“我怕她伤害你。”
萧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炉火在他们之间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拥抱。
窗外,风更大了。远处,太后的宫殿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猛虎,随时都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