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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血战 午门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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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破了。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在皇城中蔓延开来,迅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禁军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叛军如潮水般涌入,沿着宫道向四面八方扩散。有人开始逃跑,有人开始投降,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躲在角落里嚎啕大哭。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拿起武器。
沈渡站在东门口,手里握着绣春刀,目光冷冷地望着远处的火光。午门方向的天被映得通红,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血。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地狱里的交响曲。
萧衍站在他身边,面色苍白,但眼神平静。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沈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怕不怕?”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
萧衍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沈渡会说实话。在这个人人都在喊“不怕”、人人都在装英雄的时刻,沈渡说了一句“怕”。
“怕什么?”萧衍问。
“怕殿下受伤。”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臣不怕死。臣怕殿下出事。”
萧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沈渡的侧脸——那张冷硬的、刀削一样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尊雕塑。沈渡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远处,但萧衍知道,这个人的心,此刻全在他身上。
“沈渡,”萧衍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我们都不会。”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们知道,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被确认了——不是君臣之约,不是盟友之誓,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东西。
“来了。”沈渡忽然说。
远处,第一波叛军已经出现在了宫道的尽头。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拿着刀枪,喊着“二皇子万岁”的口号,像一群扑向猎物的狼。
沈渡握紧了刀,转身对身后的锦衣卫和东宫侍卫喊道:“兄弟们!今日,我们身后是大明的太子!是这座皇城最后的尊严!谁要是想过去,先从我沈渡的尸体上踩过去!”
一百多个人的队伍齐声高喊:“誓死护卫殿下!”
喊声震天,在夜色中回荡。
叛军越来越近了。沈渡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了——狂热、兴奋、嗜血,像一群被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看见了猎物。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刀。
“杀!”
*
乾清宫。
皇帝站在御案前,手里握着一把剑,面色铁青。他的龙袍上溅了几滴血——不是他的,是方才一个冲进乾清宫的叛军的。那个叛军还没来得及举起刀,就被皇帝的剑刺穿了喉咙。
李德全跪在一旁,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德全,”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京营的兵马到了没有?”
“回……回皇上,还……还没有……”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冻住了所有的波澜。
“朕知道了。”他说,“他们不会来了。”
李德全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皇帝。
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剑上。剑刃上还有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御案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朕这一生,杀了太多人。”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兄弟、侄子、功臣、忠臣……朕以为,杀了他们,朕的江山就稳了。但朕忘了,朕还有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
“一个比朕更狠的儿子。”
门外,又一阵喊杀声传来。
皇帝抬起头,望向门口。火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整个乾清宫照得通红。
“来吧,”他说,“朕在这里。”
*
东宫。
战斗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沈渡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的刀已经卷了刃,换了三次。他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肩膀上一刀,手臂上一刀,后背上一刀。血把他的玄色大氅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但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他身后是萧衍。
萧衍也没有退。他握着剑,站在东门口的台阶上,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但眼神坚定。他没有动手——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动手。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面旗帜。每一个东宫侍卫看见他的身影,心里就多了一份底气。
“殿下,”沈渡退到他身边,喘着粗气,“叛军太多了,我们撑不了多久。”
萧衍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沈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殿下,您先走。从后门走,臣替您挡着。”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太子对臣子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最危险的时刻,终于说出了心里话的笑。
“沈渡,”他说,“我不走。”
“殿下——”
“我说了,我不走。”萧衍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在这东宫装了十年的病,忍了十年的气,等了十年的机会。今天,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站在人前,不装病,不忍气,不等待。你想让我在这个时候走?”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让人心疼的倔强。
沈渡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臣——”
“别说了。”萧衍打断了他,“一起守。要死,也死在一起。”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
死在一起。这四个字从萧衍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沈渡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重过千钧,重过泰山,重过他这辈子所有的一切。
“好。”他说,“死在一起。”
他转过身,又举起了刀。
叛军又冲上来了。
*
午门。
沈璃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长枪早就断了,佩刀也卷了刃,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一把从死人手里捡来的剑。她的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骨头都露出来了,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了。
一百二十个兄弟,一百多个已经倒下了。有的死了,有的受了重伤,有的被叛军俘虏了。她还活着,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百户,”一个年轻的士兵爬到她的身边,声音发抖,“叛军……叛军又来了……”
沈璃抬起头,望向城下。黑压压的叛军又冲上来了,比之前更多,更猛,更疯狂。
她咬了咬牙,撑着剑站起身来。
“兄弟们,”她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今天,咱们可能都要死在这儿了。但死之前,咱们得让叛军知道——禁军的人,不是孬种。”
她身边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有的缺了一条胳膊,有的少了一只眼睛,有的浑身是血已经站不稳了,但他们站起来了。
“杀!”沈璃举起剑,冲向城下。
身后的士兵们跟着她,像一群扑向火焰的飞蛾。
*
东宫。
沈渡的刀又断了。
他扔掉断刀,从地上捡起一把叛军留下的长枪,继续厮杀。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次挥枪都像是在透支生命。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萧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高大而沉默,像一堵墙,挡在他和死亡之间。沈渡的玄色大氅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削瘦但结实的身体轮廓。
萧衍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轻轻念了出来,声音很轻,轻到被喊杀声淹没了。但沈渡听见了。
他回过头,看了萧衍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坚毅,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殿下,”他说,“臣这辈子,值了。”
萧衍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哭。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他手中的剑刃上那层薄薄的铁锈。
“沈渡,”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值了,我不值。你还没喝够我的桂花酿,你还没听我弹完那首曲子,你还没——”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沈渡已经转过身,又冲向了叛军。
*
乾清宫。
皇帝站在御案前,手里的剑已经换了两把。他的龙袍上溅满了血,胡须上沾着血,脸上也有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倒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李德全已经跑了。不是背叛,是被皇帝赶走的。皇帝说:“你去东宫,告诉太子,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李德全哭着跑了。
皇帝一个人站在乾清宫里,面对着涌进来的叛军。
“你们,”他看着那些叛军,声音冷得像冰,“知道朕是谁吗?”
叛军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皇帝。这是那个杀了无数人、踩着尸骨登上皇位的皇帝。这是那个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皇帝。
“朕是朱棣。”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朕十五岁领兵,二十岁封王,四十岁起兵,五十岁登基。朕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人还多。你们,想杀朕?”
叛军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
皇帝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来啊,”他说,“朕在这里。”
他举起剑,走向叛军。
*
东宫。
沈渡的腿中了一箭。
他单膝跪在地上,咬着牙,用手里的长枪撑着身体,试图站起来。但箭伤太深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他的靴子都染红了。
萧衍冲过来,扶住他。
“沈渡!”他的声音有些慌,“你怎么样?”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殿下,”沈渡的声音很虚弱,但很平静,“臣可能……站不起来了。”
萧衍的心猛地一沉。
“你站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命令你站起来。”
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萧衍看见了——那不是一个锦衣卫对太子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刻,终于说出了心里话的笑。
“殿下,”他说,“臣这辈子,只听一个人的话。”
“谁?”
“您。”
萧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哭。但他哭了。哭得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失去了最珍贵东西的人,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光的人。
“沈渡,”他蹲下身,扶着沈渡的肩膀,声音哽咽,“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沈渡看着他,伸出手,用满是血污的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泪。
“殿下,”他说,“臣不会死。臣还要喝殿下的桂花酿,还要听殿下弹琴,还要——”
他没有说完。
因为远处,又一阵喊杀声传来。但这一次,不是叛军的喊杀声,而是——
援军。
沈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殿下,”他说,“援军来了。”
萧衍抬起头,望向远处。
火光中,一面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字——“秦”。
秦池。太后的人。
萧衍的眉头微微皱起。太后的人来救他?他不信。
但沈渡信了。因为他在那面旗帜下面,看见了秦池的脸。
“殿下,”沈渡说,“秦池来了。我们赢了。”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沈渡,”他说,“你真的觉得,秦池是来救我的?”
沈渡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殿下——”
“他是来杀我的。”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太后不会让我活着。她宁可让萧炎当皇帝,也不会让我当。”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殿下,那您——”
“别担心。”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太子对臣子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生死关头,终于放下了所有包袱的笑。
“我有你。”他说。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撑着长枪,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殿下说得对,”他说,“您有我。”
他转过身,面对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秦家军,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来吧,”他说,“谁想杀殿下,先过我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