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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惊变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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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阴。
天还没亮,沈渡便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而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梦里拽出来的。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片刻,然后坐起身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窗外还是黑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在黑暗中张牙舞爪。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但沈渡的耳朵是训练过的——他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声音该听,什么声音不该听,他分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寻常的马蹄声。这是战马。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转身抓起挂在床头的绣春刀,推门冲了出去。
陈骁正从院门外跑进来,脸色煞白:“大人!大事不好——神枢营的兵马进城了!”
沈渡的心猛地一沉。十一月初五。三千精锐。萧炎没有跑,他的人也没有跑——他们来了。
“多少人?”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
“至少两千,已经从崇文门进来了,正朝着皇城方向开进!”
“崇文门?”沈渡的眉头拧成一团,“守门的将领是谁?”
“是……是周崇的人。”陈骁的声音有些发颤,“昨夜值夜的将领被换掉了,新来的是周崇的嫡系。他开了城门,放神枢营的兵马入城,现在城门已经控制在二皇子的人手里了。”
沈渡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的脑海中飞速地转着——崇文门失守,意味着东城已经落入了萧炎的控制。从崇文门到皇城,骑马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一刻钟之后,萧炎的兵马就会兵临宫门。
“皇上那边知道了吗?”他问。
“已经派人去报了。但皇上昨夜宿在乾清宫,宫门还没开,消息送不进去。”
沈渡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马厩。
“大人,您去哪儿?”陈骁追在后面。
“东宫。”
*
东宫。
萧衍已经起了。他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亮,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惺忪。他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已经看完了,正在慢慢地折好,塞进袖中。
王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王福。”萧衍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奴在。”
“把东宫所有的侍卫召集起来,在东门口集合。”
王福愣了一下:“殿下,侍卫只有不到一百人——”
“我知道。”萧衍打断了他,“去吧。”
王福不敢再多言,转身跑了出去。
萧衍站在书案前,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闷雷。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来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剑。那是一把很旧的剑,剑鞘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色。这是萧衍十岁那年,先帝赐给他的。十年来,他从未用过这把剑,只是每天擦拭,让它保持着锋利。
剑出鞘,寒光一闪,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将剑挂在腰间,推门走了出去。
*
沈渡到东宫的时候,萧衍正站在东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一百多个东宫侍卫。这些侍卫平日里负责东宫的守卫,算不上精锐,但此刻一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刀柄,目光坚定。
萧衍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二皇子萧炎谋反,神枢营叛军已经入城。本宫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站在本宫这边,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倒向叛军。本宫只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这座皇城,是大明的皇城。这把龙椅,是大明的龙椅。本宫是大明的太子。今日,本宫不退。”
没有人说话。一百多个侍卫站在那里,像一百多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愿意跟本宫守东宫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走。
萧衍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好。”他说,“那就跟本宫一起,等。”
沈渡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萧衍面前,单膝跪地:“臣沈渡,愿随殿下死守东宫。”
萧衍低下头,看着沈渡。晨光从东方涌来,照在沈渡的脸上,把他冷硬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此刻那浅褐色里,有一种萧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职责,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沈渡,”萧衍的声音很轻,“你不必——”
“臣不是‘不必’。”沈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是‘愿意’。”
萧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渡知道,萧衍知道——那一瞬,比一辈子都长。
“起来。”萧衍伸出手。
沈渡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来。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沈渡感觉到萧衍的手指微微用力,那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
乾清宫。
皇帝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身来,披上龙袍,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李德全!”他喝道。
李德全从门外跑进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二皇子……二皇子造反了!神枢营的兵马已经进了皇城,正在攻打午门!”
皇帝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棂。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一道一道的,像是刀刻出来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太子呢?”
“太子殿下在东宫,正在集结侍卫,准备防守。”
“东宫?”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他只有不到一百个侍卫,怎么守?”
李德全不敢回答。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御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扔给李德全。
“去,调京营剩余的兵马,进宫护驾。”
李德全接过令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皇帝站在御案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目光空洞而苍凉。
“炎儿,”他轻声说,“你真的要杀你父亲吗?”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午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
午门。
沈璃站在午门的城楼上,手里握着一把长枪,目光冷冷地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叛军。
她是禁军的一名百户,手下有一百二十个弟兄。今天凌晨,她被一阵急促的鼓声惊醒,得知二皇子造反,便立刻带着手下的人赶到了午门。
城下的叛军至少有三千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饥饿的狼。他们举着火把,拿着刀枪,喊着“二皇子万岁”的口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午门。
午门还没有失守。禁军的兄弟们拼死抵抗,用弓箭、用滚石、用滚烫的热油,把叛军一次次地打退。但叛军太多了,太猛了,像是杀不完的蝗虫。
沈璃咬了咬牙,举起长枪,大声喊道:“兄弟们!午门是大明的脸面!今日,就算死,也不能让叛军踏进午门一步!”
她身后的禁军士兵齐声高喊:“死守午门!”
喊声震天,在晨光中回荡。
城下的叛军又冲上来了。
沈璃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枪,迎着最前面的一名叛军将领冲了上去。
枪尖与刀锋碰撞,迸出一串火星。
*
东宫。
叛军还没有打到东宫,但沈渡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午门一旦失守,皇城就会像一只被剥了壳的鸡蛋,任人宰割。东宫虽然偏居一隅,但也逃不过叛军的铁蹄。
他站在东门口,目光望着午门的方向,耳朵里全是远处的喊杀声。
萧衍站在他身边,面色苍白,但眼神平静。
“沈渡,”他忽然开口,“你说,午门能守多久?”
“不知道。”沈渡实话实说,“但禁军的人都是好样的,不会轻易放弃。”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听着远处的喊杀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萧衍忽然说了一句:“沈渡,如果今天——”
“殿下。”沈渡打断了他,声音很低,“不要说‘如果’。”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太子对臣子的笑,也不是一个病人对常人的笑。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最危险的时刻,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的笑。
“好。”萧衍说,“不说‘如果’。”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
这一次,不是覆在手背上,而是十指相扣。
沈渡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萧衍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像是轻轻一捏就会碎掉。但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殿下,”沈渡的声音有些发哑,“您——”
“别说话。”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让我握一会儿。”
沈渡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任由萧衍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个人指尖的温度、掌心的纹路、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
午门。
沈璃的长枪已经断了。她用断枪又刺倒了两名叛军,然后拔出腰间的佩刀,继续厮杀。她的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分不清了。
她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百二十个人,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十个。
但她没有退。
她不能退。午门后面是皇城,皇城后面是东宫,东宫里面有太子,太子身边有她的哥哥。
“哥,”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再坚持一会儿。我替你守住午门,你替我守住太子。”
她举起刀,又冲向了一名叛军。
*
东宫。
沈渡的手忽然攥紧了。
萧衍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渡说。但他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不是那种缓慢的、闷闷的疼,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的疼。
他不知道这疼从何而来。
他只是忽然很想见沈璃一面。想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想看看她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
“沈渡,”萧衍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你妹妹在午门?”
沈渡点了点头。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会没事的。”
沈渡没有说话。他知道萧衍在安慰他,也知道这份安慰是真心实意的。但他是锦衣卫,他知道战场上的残酷——一百二十个人守三千人,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如果臣今天——”
“沈渡。”萧衍打断了他,声音比他更低,“不要说‘如果’。”
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萧衍看见了——那不是一个锦衣卫对太子的笑,也不是一个臣子对君主的笑。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最危险的时刻,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笑。
“好。”沈渡说,“不说‘如果’。”
远处,午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不是禁军的欢呼,是叛军的。
沈渡的脸色猛地一变。
午门,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