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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殿下 十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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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九,阴。
天还没亮,北镇抚司的值房里便已经灯火通明。沈渡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他的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密报是从二皇子府中送出来的,花了三天的时间,经过了三道暗线,才递到沈渡手上。上面的内容不多,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沈渡的心口上。
“二皇子密令周崇,于十一月初五之前,调集神枢营精锐三千人,秘密入城。事成之后,封周崇为兵部尚书,赏千金。”
十一月初五。今天已经是十月二十九,距离初五只有六天。
沈渡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备马,去东宫。”
陈骁一愣:“大人,天还没亮——”
“我说备马。”
陈骁不敢再多言,转身跑了出去。
沈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像一片快要融化的薄冰。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踞在这座城市的最中央,等待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萧衍说的那句话——“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现在,马脚露出来了。
但沈渡的心却没有半点轻松。三千精锐入城,这不是小动作,这是兵变的前兆。一旦神枢营的兵马进了京城,萧炎就有了在皇城内发动政变的能力。到那个时候,就算皇帝再偏心,也控制不住局面了。
沈渡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
东宫的门房看见沈渡,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位锦衣卫大人近来频繁出入东宫,太子殿下不仅不避讳,反而每次都亲自接见。门房不敢多问,只是躬身行礼,引着沈渡往里走。
寝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炭盆里的余火发出暗红色的光。萧衍还没有起床,靠在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清瘦,更加苍白。
看见沈渡进来,他放下书,微微挑眉:“沈大人这么早?”
“殿下,”沈渡没有寒暄,径直走到床前,从袖中抽出那份密报,递了过去,“二皇子要动手了。”
萧衍接过密报,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但沈渡注意到,他看完之后,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密报的纸张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三千人,”萧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倒是舍得。”
“殿下,十一月初五,只剩六天了。”
“我知道。”
“殿下打算怎么办?”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枕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被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沈渡站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削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个人,连睡觉都在算计。
过了很久,萧衍睁开眼,看着沈渡。
“沈渡,你手里那些东西,现在可以用了。”
沈渡的目光一凝:“殿下的意思是——”
“把周崇贪墨军饷的证据,递上去。”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不要通过锦衣卫的正式渠道,要让它‘意外’地落到父皇手里。”
沈渡明白了。
这不是要皇帝主动去查周崇,而是要让皇帝“偶然”发现周崇的罪行。一个“偶然”发现的罪证,比任何正式弹劾都更有说服力——因为皇帝会觉得,这是老天爷在提醒他。
“臣明白了。”沈渡说,“还需要做什么?”
“还需要——”萧衍顿了顿,“你去见一个人。”
“谁?”
“秦池。”
沈渡的眉头微微一动。秦池,太后的心腹,在这后宫里经营了几十年,手眼通天,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沈渡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小人,而是一个真正的、老谋深算的对手。
“殿下想让臣跟秦池说什么?”
“告诉他,”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后当年的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沈渡的瞳孔微微一缩。
“殿下是说——”
“母妃的死。”萧衍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渡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太后以为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但她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沈渡沉默了片刻。
“殿下想让臣以此要挟秦池?”
“不是要挟,”萧衍摇了摇头,“是交易。秦池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太后已经老了,靠不了太久了。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倒向我,我不但不会追究他过去的事,还会保他晚年荣华。”
“如果他不答应呢?”
萧衍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冻住了所有的波澜。
“那他就跟太后一起,等死。”
沈渡看着萧衍,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的人,正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算计着自己的祖母——那个杀了她母亲的仇人。
“臣明白了。”沈渡说,“臣今日就去见秦池。”
“不急。”萧衍摆了摆手,“你先去办周崇的事。秦池那边,等我写好信,你带着信去。”
“是。”
沈渡转身要走。
“沈渡。”萧衍叫住了他。
沈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心点。”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周崇不是好对付的人。他能在兵部待十二年,不是靠运气。”
沈渡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臣知道。”
他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萧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露出底下的疲惫和脆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母妃,”他轻声说,“你再等等。很快,很快我就替你报仇了。”
窗外,天终于亮了。一线微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但东宫寝殿里的灯,还亮着。
*
同日,午后。
沈渡没有回北镇抚司,而是直接去了兵部。他没有穿飞鱼服,而是换了一件寻常的青色袍子,戴了一顶斗笠,像一个普通的行人。他站在兵部门口对面的茶楼上,要了一壶茶,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盯着兵部的大门。
周崇今日在兵部当值。
沈渡已经派人盯了他三天,摸清了他的作息规律——每日辰时入衙,午时在兵部用饭,申时散衙,偶尔会在散衙后去二皇子府中坐坐。今日是二十九,距离初五只有六天,周崇一定在加紧调动兵力。
果然,午时刚过,一辆马车从兵部的侧门驶了出来。
沈渡认出了那辆马车——青帷小轿,没有任何标记,但车帘的布料是江宁织造的上等云锦,普通官员根本用不起。那是周崇的私车,每次他去二皇子府中,都坐这辆车。
沈渡放下茶钱,起身下楼。
陈骁在楼下牵着马等着,看见沈渡出来,低声问:“大人,跟着吗?”
“跟着。不要跟太近。”
陈骁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两个人一前一后,远远地跟着那辆马车,穿过长安街,穿过东江米巷,穿过崇文门,一路向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马车最后停在了二皇子府的后门。
沈渡在远处勒住马,看着周崇从车里下来,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
沈渡骑在马上,望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大人,”陈骁凑上来,“要不要派人摸进去?”
“不用。”沈渡摇了摇头,“里面的东西,我们的人已经摸清楚了。”
他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他没有回北镇抚司,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翰林院。
*
翰林院的藏书馆里,林怀远正在整理旧档。他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神情专注而平静。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怀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手中的册子,摘下眼镜。
“沈大人,”他的声音平淡,“稀客。”
“林大人,”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林大人。”
“说。”
“十七年前,林贵人的事。”
林怀远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恢复了平静。
“沈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太子殿下想知道。”
林怀远沉默了片刻。
“殿下知道了多少?”
“殿下知道,林贵人不是病死的。”沈渡的声音很低,“殿下还知道,是谁害死了林贵人。”
林怀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殿下想做什么?”
“殿下想替母妃报仇。”沈渡说,“但在那之前,殿下需要林大人的帮助。”
林怀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林怀远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你想让我做什么?”
“殿下需要当年那件事的人证。赵铭已经死了,但当年经手的太医,还有一个人活着。”
林怀远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说的是——钱太医?”
“是。钱太医当年是太医院的副院正,赵铭死后,他告老还乡,回了江南。殿下需要他出来作证。”
林怀远摇了摇头:“钱太医不会出来的。他当年能活着离开京城,是因为他答应过永远不提那件事。现在让他出来作证,等于是让他去送死。”
“殿下不会让他送死。”沈渡说,“殿下会保他周全。”
“殿下拿什么保?”
“殿下拿整个天下保。”
林怀远看着沈渡,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涩,像是在笑沈渡的天真,又像是在笑自己的无奈。
“沈大人,”他说,“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能在这宫里待这么多年吗?不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娘,而是因为她手里有一张网。这张网织了五十年,网住了后宫,网住了朝堂,网住了所有人。殿下想破这张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所以殿下需要林大人的帮助。”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林大人在这翰林院待了十几年,不是白待的。林大人手里,也有一张网。”
林怀远看着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铁皮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子,放在桌上。
“这里面,”他说,“是当年太后与朝中大臣往来的一些信件。不是原件,是我这些年来一点一点抄录的副本。每一封都有日期、有内容、有当事人的签名。”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本来是想等霜雪大婚的时候给她的。现在看来,她等不到大婚了。”
沈渡接过木匣子,抱在怀里。
“林大人放心,”他说,“殿下不会让林大人的心血白费。”
林怀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沈大人,”他忽然问,“你对殿下,是真心,还是只是尽忠?”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大人觉得呢?”
“我觉得,”林怀远慢慢地说,“一个肯为殿下跑腿、肯为殿下冒险、肯为殿下在半夜三更来翰林院找我这把老骨头的人,不只是尽忠。”
沈渡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抱着木匣子,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林怀远,低声说了一句:“林大人,你说得对。”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林怀远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地叹了口气。
“霜雪啊霜雪,”他自言自语地说,“你这个弟弟,比你想象的更有本事。”
*
入夜。
沈渡回到北镇抚司,将木匣子锁进了值房的铁柜里。他坐在案前,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给萧衍写一封信。
但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臣已拿到林大人手中的证据”?写“周崇今日又去了二皇子府”?还是写——
他想起了林怀远说的那句话:“你对殿下,是真心,还是只是尽忠?”
真心。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苦笑了一下。
什么是真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在东宫寝殿里,看见萧衍那张苍白的、削瘦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的脸,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只知道,萧衍说“小心点”的时候,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里,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样子——不是算计时的冷静,不是布局时的从容,而是弹琴时的专注,是喝酒时的笑,是说“留你”时眼底的光。
沈渡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草。”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臣,沈渡。”
他写完了,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臣,沈渡。
这四个字,他写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是公事公办,冷冰冰的,像一份公文。但今天,这五个字写出来,却像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一点不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是墨里面,掺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墨,不是水,而是——
他不敢想了。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太子殿下亲启”五个字,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远处东宫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沈渡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萧衍。”
没有“殿下”,没有“大人”,只是名字。
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温柔的颤抖。
夜风吹散了他的声音,把它带向了远方。
但东宫那盏灯,还亮着。
像是在等他。